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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日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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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杀机入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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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的风停了。 不是慢慢歇下来的那种停法,是猛然间就没了。树叶还保持着被风掀起的姿势僵在半空,草尖的露水凝住不坠,连空气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 逍遥子站在草屋门口,手里还端着半碗隔夜的凉粥。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碗沿上裂开一道细纹,紧接着“啪”的一声碎成几瓣。瓷片扎进掌心,血珠子顺着掌纹往下淌,他看都没看一眼。 “来了。” 两个字,说得极轻极淡,像在说今晚要下雨。 他转身走进屋里,从墙上摘下那把搁置了十几年的剑。剑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缠在鞘口的牛筋已经发黄变脆,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 剑出鞘三寸。 幽蓝色的剑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淍儿。” 熊淍正蹲在灶台边添柴。昨晚剩下的杂粮粥还剩小半锅,他打算热一热端给师父。听到这声唤,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 师父从来不这么叫他。 从拜师到现在,叫过“臭小子”“不长进的东西”“你个小王八犊子”,偶尔心情好了叫一声“徒弟”。唯独没叫过他的名字,更没叫过“淍儿”。 他抬起头。 逍遥子已经把剑挂回了腰间,脸上还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老样子。 “去把后山崖壁下那捆药草收了,现在就去。” “现在?”熊淍看了眼锅里的粥,“师父,粥快热好了。” “让你去你就去。” 逍遥子抬手打断他,语气跟平时骂他练功偷懒时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不耐烦几分。他从怀里摸出一封叠得四四方方的粗纸包,随手丢过来。 “顺道把这个带给山脚的杜老头。药材钱欠了三个月,再不去结账,人家该骂我逍遥子是个老赖了。” 熊淍接住纸封,入手沉甸甸的,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快去快回。”逍遥子转过身,拿起灶台上的抹布擦手,“回来接着练剑。昨晚那一剑歪了三寸,再练不好,今晚别想吃饭。” 熊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师父今天的话太多了。平时骂完就走,要么踹一脚要么拍一后脑勺,什么时候跟他解释过这么多? 还有那个纸封。 杜老头是山脚下采药的老鳏夫,独居了二十年,从不跟人赊账。师父什么时候欠过他药材钱? “师父。” “磨蹭什么!” 逍遥子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灶台上。 锅里的粥溅出来,洒在灶沿上嗞嗞作响。 熊淍吓得一激灵。 逍遥子盯着他,眼神凶得像要把他生吞了。 “让你办点事就推三阻四,老子养你何用!”他指着门口,“现在就滚!不把账结清,别回来见我!” 熊淍咬着下唇,攥紧了手里的纸封。 他转身就往外跑。 跑出草屋跑出柴门跑上山道,跑得踉踉跄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委屈。 是害怕。 师父那双眼睛,在吼他的时候,里面翻涌着的不是怒气。是怕。是那种拼了命想藏起来,却怎么都藏不住的怕。 熊淍见过这种眼神。 九道山庄里,那些被拖走前把孩子藏进柴堆的奴隶,眼睛里就是这样的光。 他跑得更快了。 但不是往山下。 他拐进密林,绕了一个大弯,攀上草屋后方那片断崖的侧壁。手指扣进岩缝,脚掌踩着凸出的石棱,整个人贴在山壁上,一点一点往草屋的方向挪。 逍遥子教过他追踪,也教过他反追踪。 “藏身最要紧的不是躲,是让人想不到你会往那里躲。” 熊淍把自己塞进崖壁上一条天然形成的裂缝里。这个位置居高临下,正好能看清整座草屋以及周围三十丈的每一寸地面。 他趴下来,扒开挡在眼前的几根枯草。 然后他看见了。 草屋周围的树林里,有人。 不止一个。 那些人的身形藏在树干的阴影里,换作半年前的熊淍根本分辨不出来。可现在他能看见,甚至能数清楚。 一、二、三、四、五。 五个。 还有一个。 那人站在最远的一棵老松上,脚尖踩着最细的那根枝桠,整个人轻得像一片落在枝头的枯叶。 一身黑衣,脸被斗笠遮了大半,只露出下巴。 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嘴角一直划到耳根。不是刀剑砍的平整伤,是被人用粗糙的东西硬生生撕开的,愈合后长成了蜈蚣一样扭曲的肉疙瘩。 熊淍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这道疤。 九道山庄的地牢里,王屠有一次喝醉了酒,跟手下吹嘘他这辈子见过最狠的人。 “暗河的判官,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的那个。他那张嘴,是被他们自己人用铁钩子撕开的。因为他审问叛徒的时候话太多,上头嫌他烦,让他闭嘴。” “结果他不但没闭嘴,还拿那根铁钩子,把上头的眼珠子剜了出来。” 王屠说这话的时候,舌头都大了,可声音里还是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恐惧。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三十丈外的松枝上。 逍遥子从草屋里走了出来。 他没带剑。 熊淍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师父明明把剑挂在腰间了,为什么出来的时候没带? 逍遥子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负在身后,仰头看着松树上的那个人。 “判官。”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十几年不见,你脸上那道东西,还是丑得让人吃不下饭。” 松枝上的人笑了一声。 那声音像两块砂石互相摩擦,刮得人耳膜生疼。 “逍遥子。逍遥子。”判官慢慢摘下斗笠,“当年让你逃了,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污点。” “污点?”逍遥子嗤笑一声,“你脸上的东西才叫污点。老子顶多算你任务失败的借口。” 判官没接话。 他抬起右手,轻轻挥了一下。 树林里的五道人影同时动了。 快得不像人的速度。 五道黑影从五个方向扑向草屋,脚不沾地,衣不带风,像五支离弦的暗箭。 逍遥子没动。 他还在笑。 “判官,你带了五个勾魂使来抓我一个糟老头子。十几年前你可不这么看得起我。”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炸开! 草屋周围的泥土下,事先埋好的竹刺破土而出! 那些竹刺削得比矛尖还锋利,密密麻麻布满了三丈方圆,足足有上百根! 五个勾魂使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硬生生往竹刺上撞去! 判官的脸色变了。 但下一秒,他就看见那五个手下同时在半空扭转身形。有人一掌拍在竹刺侧面借力弹起,有人袖中飞出铁索缠住远处的树干猛然拽开,有人干脆一脚踩在竹刺尖端。鞋底是铁的,竹刺刺不穿,只发出“嗞啦”一声刺耳的刮擦。 五个人落地,毫发无伤。 判官嘴角那道疤抽了抽,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十几年不见,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的判官?” 他张开双臂,宽大的黑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逍遥子,你老了。老到只会玩这些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逍遥子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竹刺。 “老了?” 他把竹刺握在手里,抬头看向判官。 “老子就算是老了,也轮不到你这种货色来收尸。” 话落,他的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整个人的身体像一支被投石机砸出的长矛,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扑判官! 判官脚下的松枝猛然弹起,他的人往后飘退,同时双手从袖中抖出两柄短镰。 镰刀交叉,迎上逍遥子手里的竹刺! “叮!” 竹刺断了。 但不是被镰刀砍断的。是逍遥子在碰撞前的一刹那,手腕一抖,竹刺脱手飞出,他的人借势拧身,从判官双镰之间的缝隙穿过,右膝狠狠顶向判官的小腹! 判官瞳孔骤缩,双镰回撤已来不及,左手成爪抓向逍遥子的膝盖。 “嘭!” 膝爪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判官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脚下的松枝“咔嚓”断成两截。他翻身落在另一根枝干上,左手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逍遥子稳稳落在判官方才站过的位置,负手而立。 “十几年不见,你这点长进?” 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块从判官腰间扯下来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血红色的“判”字。 判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腰带,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杀了他。” 两个字。 五个勾魂使同时出手了。 这一次不是扑上来,是散的。 三人正面强攻,两人绕到侧后。他们手里没有明晃晃的刀剑,只有袖中偶尔闪过的寒光。淬了毒的短刃、藏在指缝的钢针、腕上缠着的绞喉细索。 全是暗杀的路数。 逍遥子从松枝上跃下,落入院子当中。他脚下一挑,一根竹刺从土里飞起,落入手中。 “淍儿。”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了崖壁上那道裂缝里。 “看清楚了。” “这不是刺阳剑。” 竹刺在他手中斜斜划出,动作极慢极慢,慢到熊淍能看清每一寸轨迹。 “这是杀人的剑。” 第一个勾魂使已经到了。 他五指成爪,指尖泛着不正常的幽蓝色,直掏逍遥子的咽喉。指甲缝里藏着毒针,只要擦破一点皮,神仙难救。 逍遥子侧身。 只是简简单单的侧身,幅度不大,刚好让那只手从面前滑过。 然后他手里的竹刺,从下往上捅了出去。 不是刺向咽喉,不是刺向心口。 竹刺扎进了那个勾魂使的腋窝。 “噗。” 极细的一声闷响。 那人的眼睛猛然瞪大,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整条右臂像被人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逍遥子抽出竹刺,带出一蓬血雾。 “杀人的剑,不刺要害。” 他旋身避开第二人的攻击,竹刺横削,在那人膝盖内侧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刚好割断一根筋。 “刺的是动不了的地方。” 第二人单膝跪地,挣扎着想站起来,那条腿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逍遥子在四个人中间穿行。他的速度不快,甚至还故意放慢了几拍,每一次出手的角度和部位,熊淍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腋窝、膝盖窝、手腕、脚踝、咽喉两侧、腰眼。 全是关节和要害。 “剑不是用来砍人的。” 逍遥子一竹刺捅进第三个勾魂使的脚背,把人钉在地上。惨叫声还没出口,他反手一掌抽在那人太阳穴上,直接把人打晕。 “是用来让人动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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