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弥天罗公司的问题是否属于不可抗力，存在讨论空间。
无论属于还是不属于，都说得过去。
关键要有一个足够权威的人做出一个权威的定性。
那么情况就很明白了，龙大真人说是，那就是；龙大真人说不是，那就不是。
这件事对于日理万机的龙大真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关键要有关键的人在龙大真人面前说上关键的话。
在很多人看来，李青霄就是那个关键的人。
也许洛师师更关键，无奈洛师师如今正在南洋。
再有就是，求李青霄和求洛师师的价码完全不一样，虽然洛师师只是普通真人，但在许多地方享受的待遇都是参知真人级别，距离跻身核心只差一步之遥。
甚至可以说，洛师师本就身在核心，只差紫霄宫辅理的名头了，只差一个合适的机会。
张明心见了洛师师，定然是要平辈论交，求人更低一头。
这叫位卑权重。
李青霄翻看卷宗后，没有急着给一个准话：“让我想一想。”
说罢，李青霄直接起身离开。
“掌府真人……”钱月蓉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望向张明心。
“这是你最后的救命稻草，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张明心神色淡淡，“你也不要指望我，毕竟张李天然隔阂，帮你牵线搭桥就是我的极限了。”
钱月蓉沉默片刻，最后一咬牙，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告辞一声，也离开了此地。
片刻后，秘书走了进来：“真人，我给钱参事指了李公子下榻的地方。”
“很好。”张明心背负双手，“若是老吕真能绝处逢生，那就说明那些传言是真的。”
秘书迟疑了一下：“李元殊的私生子？”
“愚蠢！”张明心轻声训斥道，“我是说李青霄和龙大真人的关系，虽然龙大真人是七代弟子，不能隔辈收徒，但你不觉得龙大真人、洛师师、李青霄就像是祖孙三代吗？”
另一边，李青霄回到自己的住处，拿出经箓，有心问下洛师师，又有些迟疑，索性不想了，叫上魏断章，去参加陈府的家宴。
虽然钱家是钱塘第一大家族，但陈家也不容小觑，府邸还是很好找的。
李青霄没忘了跟陈玉书说上一声，当他来到陈府门前时，已经有人在此等候，是一位中年男子，自我介绍也姓陈，应该是老族长的子侄一辈，也就是陈玉书的父亲一辈。
不过这跟李青霄的关系不大，且不说李青霄和陈玉书还没结成道侣，就算结成了道侣，这也隔得太远，一杆子出去何止五服，十服都有了。
李家内部隔得远了都不论亲戚，就拿李青华来说，这也就是李青霄如今混得好了，开始论堂兄弟，如果李青霄只是个七品道士，那就得老老实实喊副掌府，同姓尚且如此，何况异姓。
来到宴厅，李青霄被请去了主桌，魏断章则去了另外一桌。
人间还是太过等级森严，若非有绝对的武力，否则很难挣脱这些条条框框。
陈玉书也在主桌上，虽然她是小辈，但代表了陈大真人，也是陈家未来的掌门人。
至于李青霄，他都快成一个传奇人物了，不管怎么说，陈玉书的成长轨迹还是有迹可循。可他呢，短短一年的时间，崛起之快，用一步登天来形容也不为过。
不怪外面各种关于李青霄的传言满天飞，什么私生子，什么龙大真人最喜爱的晚辈，一个年轻人以不正常的速度崛起，总要有个说法，自然生出各种猜测。
偏偏李家内部因为大房和二房的争斗，并没有对这些谣言进行澄清，反而出于各种考量放任自流，李家的不作为向外界传递出错误的信息，愈发助长了这些谣言的传播，使得李青霄身上笼罩了一层厚重的迷雾，倒真像一个玉京掮客了。
在李青霄的问题上，很多人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在如今这个情况下，谁也没有办法证明李青霄是真的，但也同样没有办法证明李青霄是假的。
万一是真的，你把他得罪了，那就是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又不是年轻人了，没有那么多气盛。
迄今为止，敢称量一下李青霄的，或者说试探一下李青霄的，最起码都是参知真人起步，反正林绍信已经服了，张明心估计也快了。
季时衍、李元松、祁郁、林鹤畴这些普通真人，都已经开始下注了。
退一万步来说，其他都是假的，陈大真人孙女婿总是真的，那位深藏不露的白发扈从总是真的。
不是孙女婿能陪陈玉书来祭祖？
所以主桌上的客人都对李青霄十分客气，见李青霄过来，纷纷起身相迎。
李青霄也不拿大，团团拱手，告罪道：“方才掌府真人找我，实在分不开身，来晚一步，恕罪恕罪。”
在江南，只有一位掌府真人，总不能是远在数万里之外的林绍信找李青霄。
落座之后，就有人问道：“不知掌府真人找李辅理何事？”
李青霄沉吟了一下，还是说道：“与吕真人有关。”
在座都是江南的地头蛇，“吕真人”三字一出，不必过多解释，都知道是什么事，再联想到外面的各种传言，许多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这件事找李青霄，的确是对症下药。
钱家和陈家也多有联姻，这里头的姻亲关系十分复杂，七转八转，总能论上亲戚，于是就有人拐着弯帮吕正德说上几句好话。
李青霄只是含笑听着，桌下不着痕迹地踢了陈玉书一脚。
陈玉书好似大梦回神，终于开口，把话题拽回到下午的祭祖事宜上。按照规矩，年节、中元节、除夕的祭祖，大都是黄昏酉时，阴阳交替之际。
李青霄没怎么动筷子，倒是喝了不少酒，来者不拒。
老族长只是跟李青霄说了些客套话，实则一直在观察这位李公子。
他发现李青霄的确是李家人的作风，热情中透着冷淡，脸上笑着，可看其双眼，其实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冷漠。
另一边，钱月蓉没有急着去找李青霄，只是记下李青霄的住处，然后出了洞霄宫，回到自己在钱塘府的住处。
毕竟李青霄都说了要想一想，你紧接着就跟上去，有逼迫李青霄的嫌疑，反而容易起到反作用。
其实钱家有一位平章大真人，钱月蓉也求过这位老祖宗，只可惜钱家老祖并不想得罪龙大真人，只答应保全吕正德的性命，再多就不肯保证了。
这就是龙大真人的权势，无人敢掠其锋芒。
可以想象，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本尊回归之后，道门又是上下一心，宵小蛰伏。
我道门仍旧天下无敌！
……
游于尘寰，见两小儿辩世家强弱，驻足问其故。
李氏小儿攘臂而言：“道门世家，以大掌教为尊，吾李氏累世贤达，出四任大掌教，一脉相传，道统绵延，张家仅此一任大掌教，四对一，何以相较？人数悬殊，强弱自明！”
张氏小儿驳之曰：“不然。众所周知，八代大掌教重开道门天，是为道门元年，汝家四掌教，其三皆出自八代之前，是为远古大掌教，含金量浅矣。”
李氏小儿笑曰：“世之论豪杰者，徒数人数、计位次，焉知开创为尊，承袭为次之道乎？玄圣立于道门肇始之初，为万代道门之祖。后世所有掌教，皆承其规制、循其道脉。多人承袭之功，不及一人开宗之德；百世循旧之位，不如一朝创世之勋。此岂汝家循位者可比哉？张氏大掌教不过是老十大掌教！”
——《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