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你这份材料.”
二十八岁的沈云容坐在法学院综合楼里，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手中捏着一叠纸质材料，羊脂玉般的面颊第一次泛起迟疑。
十一月，窗外是青春飞扬的喧闹，辅导员办公室内却略显沉闷，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沈云容的办公桌整洁得近乎刻板，文件分类清晰。
唯一的装饰是电脑旁印着校徽的马克杯，里面是半杯美式咖啡。
“说实话，太专业了，我没法给你提什么意见。”
辅导员把材料竖起来，对准桌子敲了两下对齐，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夹子，在左上角“咔嗒”一声锁住，递了回去。
“无论是材料，还是PPT都很好。”
沈云容看了看桌面上的PPT，又看了看面前一副貌似乖巧，求知若渴的周明远，表情平静。
她并不认为对方有什么必要，来特意向自己作汇报。
原因很简单。
专业。
太过专业了。
解忧传媒原本就是拿到大结果的优质创业项目，早早孵化出了杜佳诺这位宝藏女孩。
再加上操刀数据报告和发展规划PPT，负责把周明远的想法落地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任学生会主席贺敏。
数据详实，规划清晰且极具前瞻性。
这根本就不是大学生水平嘛！
PPT除了制作精美外，里面甚至还有斗鱼平台的早期用户画像分析，MCN机构的核心价值模型，法律合同模版等等超前内容。
看的沈云容只觉得不明觉厉。
可是
很好两个字评价，也许可以打发普通学生。
但这看起来，并没有达到周明远的预期。
男人点了点头，一脸等待下文的表情，嘴角的微笑礼貌又客气，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毕竟是指导老师。
身份决定了沈云容，一定要对着学生说些什么才合理。
“非要挑问题的话算了，我帮你优化一下。”
说罢，沈云容转过身子，右手晃动鼠标选中区域，把材料上的文字格式改了改。
标题调整成二号，方正小标宋简体。
文字内容再用格式刷，一股脑把正文刷成了三号字。
GB2312。
“汇报材料的格式应该这样，看上去会比较科学，领导们翻阅起来也会更习惯。”
午后阳光斜射进综合楼办公室，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沈云容指着面前的屏幕，背对着身后的周明远，轻声说道。
金秋时节，她穿着件浅色西装外套，衬衫内搭，领口扣到很上面，熨烫整齐无比，近距离下看不到一丝褶皱。
下身是配色相近的及膝直筒裙。
颜色素净，款式保守，除去头顶的发簪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潮流元素。
作为校团委干部，沈云容在校期间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穿搭配饰，都呈现着体制内优雅女性的模样。
甚至会给人一种错觉，她就代表着标准。
她的坐姿堪称教科书级别，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塌陷，肩线被素色丝绸衬衫包裹，勾勒出清晰的直角肩轮廓。
沈云容仿佛天生自带气场，和十八岁故作端庄的少女，压根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不过，对于阅人无数的周律而言，很容易作出合理化解释。
这不是刻意绷紧做作。
而是迈进体制内工作之后，维持自身体面和身份，自然而然形成的肌肉记忆。
跑来请教的都是学生，老师一副慵懒松弛的样子，靠在椅子上翘腿玩手机，像什么话？
沈云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她的脖颈修长，保持着一种优雅而克制的弧度，下颌微微内收，神情专注又认真。
“你看，还可以这样.”
沈云容点着屏幕，示意周明远靠近一点。
她向前调整椅子，身体自然前倾。
挽起的发髻散落下几缕碎发，差点擦过周明远走近过来的手臂。
“谢谢沈老师，今天果然没白来，又涨知识了。”
周明远站在沈云容身边，抱起胳膊，悄无声息地观察了好一会儿。
他可不关心什么狗屁格式，纸上雕花的东西。
随口回应之外，他更加关心的是细节。
只有人精才能注意到的，微不可察的细节。
比如大姐姐整个人身上，环绕着一种说不出的内收气质。
很难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但却感到莫名熟悉。
像极了那些年重金跑来线下咨询的当事人。
这会，沈云容全神贯注盯着屏幕，时不时移动鼠标调整材料格式，看似平直的肩线，会不自觉地微微耸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这并不是面对学生的，上位者对下位者完全放松的姿态。
反倒像是一种无声的，长期积累的情绪泄露。
如同一根绷紧的弦，尽管极力维持着稳态不变，却时时刻刻被拉力撕扯。
修改完格式之后，她轻轻点击保存，转过身，视线重新望向周明远。
“PPT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我建议你加上几句。”
“加几句对领导的致谢？”
周明远似笑非笑道。
“.”
沈云容柳眉抬了抬，侧脸轮廓被窗边流下的日光填满，抿着嘴唇，点头肯定。
“怪不得你能创业成功.诺诺也心甘情愿服你，年纪不大，还真是个场面人。”
“哈哈哈哈哈~”
周明远笑了起来，丝毫没有面对老师的拘谨。
“就当您是在夸我吧。”
迎新晚会庆功宴当晚，是杜佳诺扶着醉醺醺的沈云容回到家里。
一路上，两人一直在聊天。
对这位校园红人的好奇，传说中解忧传媒的收益，以及那个浑身都是谜的法学院新生.
酒精浇灌下，沈云容把自己的架子丢到一边，化身姐姐狠狠八卦了好长时间。
他怎么做到的？
他竟然真懂运营？
他出手还挺大气.
别看她平日里端庄优雅，可不代表她不好奇。
杜佳诺也没瞒着，挑了些不轻不重的故事，满足了一番大姐姐的好奇心。
所以当再次面对周明远的时候，沈云容很难把他完全当做学生看待。
也很难保持高高在上，界限分明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