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蜜将自己关在酒馆后厅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楚夏偶尔能听到后厅传来轻微的爆炸声,伴随着蜜蜜气急败坏的嘟囔,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敲击虚空光幕的声音。
露娜曾经好奇地扒着门缝往里瞧过一眼,回来后告诉楚夏,蜜蜜姐身边悬浮着至少二十块小光幕,每一块上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她整个人埋在光幕堆里,活像一只被光团包围的仓鼠。
“让她折腾。”
楚夏当时正在第七次优化简化版斩神领域的符文共振网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露娜乖巧地点点头,给他续了一杯灵茶,然后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旁边的沙滩上,继续晒着太阳打盹。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蜜蜜终于推开后厅的门走了出来。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圆圆的脸蛋上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发丝凌乱,神袍皱巴巴的,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她怀里抱着一块银色的玉简,双手将玉简捧在胸前,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
“楚大哥!”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但语气中的兴奋却怎么也压不住,“剧本写好了!”
楚夏正坐在沙滩上,闻言收回掌心上方的斩神鼎,转过身看着她。
蜜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双手将玉简递上,表情虔诚的像是一个献上贡品的信徒:“请您品鉴。”
楚夏接过玉简,神念探入其中。
玉简内部是一片极其广阔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幕幕全息影像般的画面,每一幕画面都对应着一个剧情节点。
楚夏粗略一扫,发现这部剧本的篇幅大得惊人,光是剧情节点就有上千个,从南宫绮丽的出生开始,一直延伸到剧本的最终结局。
他一幕一幕地看过去。
第一幕,是一个漫天星辰的夜晚。一座古朴的青铜宫殿中,一个女婴呱呱坠地,她的第一声啼哭震动了宫殿中悬挂的九口古钟,钟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漫天的灵鸟。
接生的侍女双手颤抖地将女婴捧起,因为她看到女婴的胸口浮现着一尊金色小鼎的印记——那是天生尊鼎的象征,整个九鼎世界前所未见的位格。
第二幕,女婴长成了少女。
她在鼎术修炼上展现出惊世骇俗的天赋,同龄人还在学习最基础的符文辨识时,她已经能够独立炼化三阶灵鼎。
但天赋带来的不是赞美,而是孤立。
她的同龄人敬畏她、疏远她,她的师尊对她既骄傲又忌惮,她站在人群中央,却始终是孤身一人。
画面一幕接一幕地流转,楚夏看到了南宫绮丽第一次参加万族试炼,在试炼场中被数十名异族天才围攻,她浑身浴血却一步不退,最终以一人之力击溃全部对手,站在试炼场的最高处,头顶悬浮着那尊金色巨鼎,眼神冷冽如霜。
他看到了她突破至尊境的那一天,九色天雷从苍穹劈落,她以斩神鼎硬撼天雷,鼎身上的铭文在雷光中灼灼生辉,方圆万里的天空被她的鼎光映成了金色。
他看到了她第一次遭遇前任主宰者陷入心魔历练的情景,那是一个没有具体形象的黑影,黑影在她耳边低语,告诉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她守护的世界终将背叛她,她保护的人终将离她而去。
她在心魔中挣扎了整整百年,最终以斩神鼎碾碎了那道黑影,踏入了主宰者的门槛。
然后是万族大战的全面爆发。
楚夏看到了蜜蜜之前展示过的那一幕——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南宫绮丽独自站在中央,斩神鼎在她头顶旋转,斩神领域覆盖了整个战场。
但她周围不是蜜蜜之前展示的那段辉煌胜利,而是更为惨烈的画面。
她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她的战甲被敌人的攻击撕裂,她的长发被鲜血浸透,她脸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但她始终没有后退。
因为她身后,是她发誓要守护的九鼎世界。
战争结束了,她胜了。
但战争的代价实在太大,九鼎世界满目疮痍,九尊支撑世界的巨鼎在战火中出现了裂痕,那些裂痕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点扩大,直至某一天,整个世界都听到了第一声碎裂的脆响。
那是一个寻常的黄昏。
赤金色的夕阳洒在九鼎世界的每一寸土地上,凡人农夫在田间耕作,修士在宗门中闭关修炼,孩子们在街巷中追逐嬉戏。
他们都不知道,就在这个寻常的黄昏,他们世界的支柱正在悄无声息地瓦解。
第一尊巨鼎的鼎身上出现了一道贯穿整体的裂痕,紧接着是第二尊、第三尊。
九尊巨鼎同时发出沉闷的哀鸣,那哀鸣声中蕴含的威压让整个世界的天空在瞬间暗了下来。
大地开始震颤,海洋掀起万丈巨浪,空间在寸寸崩塌,露出其后混沌的虚空。
九鼎世界的末日降临了。
南宫绮丽站在九鼎世界最高处的神山之巅,俯瞰着脚下的世界在哀鸣中崩毁。她的身后站着九鼎世界仅存的数位至尊境强者,所有人都面色苍白,眼中写满了绝望。
一位年迈的至尊跪在她面前,声音颤抖:“主上……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南宫绮丽没有回头。
她看着脚下的世界,看着那些在灾难中惊慌失措的凡人们,看着那些拼命支撑着护山大阵的修士们,看着那些还不懂事的孩子在母亲怀中哭泣。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出奇地平静,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有。”
她转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追随了她无数岁月的面孔,声音不急不缓:“我以身饲鼎,以主宰者权能填补巨鼎的裂痕,可以再撑百万年。”
“主上!”数位至尊同时跪下。
她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事务:“百万年后,若九鼎世界还能诞生新的至尊,或许能寻到彻底修复巨鼎之法,若不能……”
她没有说下去,也不需要说下去。
画面切换到九鼎中央那片暗金色的大陆上空。
南宫绮丽站在九尊巨鼎环绕的中央,她的战甲已经卸下,只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袍,长发在虚空中飘扬。她脚下的九尊巨鼎正在发出越来越剧烈的哀鸣,裂痕在鼎身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整片天穹都在崩塌。
她低头看了最后一眼脚下的世界。
那片大陆上,无数凡人正跪在地上祈祷,他们不知道天空中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那个守护了他们无数岁月的人正在离去。
修士们站在废墟之上,仰望着天穹,泪水无声滑落,连那些最弱小的生灵,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所有动作,静静地朝向她的方向。
“九鼎世界。”
她的声音不大,却响彻了整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的家乡,我的族人,我的子民,我曾以剑守护你们万载,今日以我之身,再护你们百万年。”
“愿后世子孙,勿忘今日。”
“愿九鼎世界,生生不息。”
她张开双臂,整个人的身体开始化作金色的光点。她胸口的尊鼎印记骤然亮起,爆发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从她的胸口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全身,她的肉身在光芒中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了一道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柱。
那道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分裂成九道,分别射向九尊巨鼎。
九道金色光柱没入巨鼎的瞬间,那些正在疯狂蔓延的裂痕骤然停止了扩张。
金色的光芒沿着裂痕的纹路缓缓流淌,像是在断裂的血管中注入了新的血液。裂痕的边缘开始缓慢愈合,鼎身上重新亮起了古老的铭文,那些铭文的光芒起初微弱如萤火,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最终,九尊巨鼎同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充满生命力的嗡鸣。
那嗡鸣声中蕴含的威压不再是毁灭性的,而是温润如玉的,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婴儿的额头。
崩塌的天穹停止了崩塌,震颤的大地归于平静,翻涌的海洋缓缓退去,破碎的空间在一道道金色光芒中重新闭合。
世界得救了。
但那个曾经站在神山之巅俯瞰世界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了九尊巨鼎之中。她的肉身、她的元神、她的权能、她的一切,都化作了维系这个世界运转的养料。
她成为了一尊永恒的丰碑,刻在九鼎世界的灵魂深处,永远无法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