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夏的意识从无尽的时间回溯中回归。
白色虚空中,原初之神依然站在十步之外,负手而立,嘴角带着那抹淡淡的笑容。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刚才那跨越无尽岁月的回溯,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楚夏沉默了良久。
他的脑海中还回荡着那些画面。
恒世冥河中两个婴儿的诞生,万界城中法涅斯俯瞰众生的王座,终末时代无尽的死寂与绝望,以及那场几乎磨灭整个大千世界的惊世大战。
那些超越认知的景象,那些难以理解的境界,那些关于命运、创造与终结的真相,都在他心中激荡。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原初之神。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当初那种挑战者的锋芒毕露,也不再是面对强者时的不甘与倔强,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
敬畏。
不是对力量的敬畏,而是对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的敬畏。
对命运的敬畏。
“我看到了。”楚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原初之神微微颔首:“我知道。”
楚夏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混沌之海既然是意外产生,为什么你离开前不解决这个隐患?”楚夏的目光直视原初之神的双眸,“以你的力量,完全可以在离开之前将混沌之海彻底抹除,为什么要任由它扩大,一点点侵蚀大千世界?”
原初之神看着他,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楚夏的心头微微一颤。
“你想知道答案?”
原初之神抬起手,轻轻一挥。
周围的白色虚空骤然变幻。
那些无尽的白色如同退潮的海水,向四面八方消散。
转瞬间,一座繁华宏伟的空中楼阁凭空显化。
楼阁悬浮在无尽的高处,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每一根梁柱都镌刻着蕴含星痕光辉的纹路,每一片瓦当都流转着超越时间的神秘力量。
楼阁的规模庞大到难以想象,层层叠叠的宫殿群落蔓延向远方,仿佛没有尽头。
楚夏站在楼阁的边缘,俯瞰下方。
那里,是整個大千世界的轮廓。
无数宇宙泡如同气泡般悬浮在虚空中,它们或大或小,或璀璨或黯淡,每一个宇宙泡中都蕴含着亿万星辰、无穷世界。
那些宇宙泡之间,是无尽的虚空,偶尔有星云在其中飘荡,如同海洋中的浮萍。
而在这一切的边缘……
是混沌之海。
那片无尽的灰暗,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大千世界的边界。
它的面积庞大到难以估量,与整个大千世界相比,就如同一片汪洋大海与一座孤岛的对比。
楚夏的目光落在混沌之海的中心区域。
那里,有一块空白。
那空白不大,与整个混沌之海相比,就如同一粒尘埃落在浩瀚的海洋中。
但楚夏知道,那是原初之神降临时造成的白色虚空。
但那一小块,相对于整个混沌之海的面积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此刻,混沌之海正在翻涌。
那些灰暗的迷雾如同海啸前的浪潮,一层叠着一层,一波接着一波,在大千世界的边缘疯狂拍打。每一次拍打,都有无数宇宙泡在边缘处震颤,仿佛随时会被那灰暗的浪潮吞噬。
楚夏能感觉到,一场巨大的混沌海啸正在酝酿。
一旦那海啸席卷而来,整个大千世界都会被彻底淹没,无数宇宙、无数世界、无数生灵,都会在那一刻化为虚无。
原初之神负手而立,站在楚夏身旁,俯瞰着那片翻涌的混沌之海。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而淡然。
“我虽创造了大千世界,但并不代表我就可以无限制地干涉这个世界的运行。”
楚夏转过头,看向他。
原初之神的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无尽的灰暗。
“当世界的种子发芽后,主体规则就不受外力控制。”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如同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我所能做的,只是加速或者减速而已。”
楚夏的眉头微微皱起。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混沌之海一点点淹没大千世界,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原初之神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中,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很复杂,有追忆,有感慨,还有某种楚夏无法理解的深邃。
“为什么一定要做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般在楚夏的脑海中炸响。
楚夏愣住了。
“所有的命运,都已经在开始时注定好了。”
原初之神的目光重新望向混沌之海,望向那片正在翻涌的灰暗。
“如果你将视野放到过去未来所有的时间线上,你会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是注定会发生的。”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时间是最精妙的剧本,它已经规划好了一切的可能性,无论你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是剧本的一环。”
楚夏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原初之神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你无需对此感到忧虑。”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生死存亡,只是一次次轮回罢了。”
楚夏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俯瞰着下方那片翻涌的混沌之海,俯瞰着那些在混沌边缘摇摇欲坠的宇宙泡,俯瞰着无数世界、无数生灵即将面临的毁灭命运。
原初之神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所有的命运,都已经注定。
时间是最精妙的剧本。
无论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是剧本的一环。
生死存亡,只是一次次轮回。
他抬起头,看向原初之神。
那张完美如神祇的脸庞上,依然带着那抹淡淡的笑容,那双眼睛中,依然流转着无数世界生灭的光点,那目光平静而空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漠然。
但此刻,楚夏从那漠然中,读出了别的东西。
那是疲惫。
是经历了无尽岁月、看遍了无数轮回之后的疲惫。
是明知道一切都已经注定、却依然要推动着这一切运转的疲惫。
是作为造物主、作为剧本的执笔者、却同样被困在剧本之中的疲惫。
楚夏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个从恒世冥河中诞生的婴儿,那个在万界城中接受法涅斯教导的少年,那个亲手创造十二头太古神兽的造物主,那个与火云邪君生死相搏的存在。
原初之神。
他创造了这个世界,制定了万族的法则,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衰。
但他同样被困在这个世界之中。
困在命运的剧本之中。
“法涅斯……”楚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的意识存在于所有时间线,所以他能看到一切都已经注定,你跟随他太久,思考问题的角度,也变成了这样吗?”
原初之神看了他一眼。
“也许吧。”原初之神的声音很平静,“法涅斯大人有他自己的道路,我也有我的道路,我们走在不同的路上,看到的风景自然不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什么?”
“我们都无法超脱时间之外。”原初之神的目光望向远方,“法涅斯大人的意识存在于所有时间线,看似无所不在,无所不能,但实际上,他同样被困在时间之中。”
“他的意识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但却无法跳出时间线之外,他可以看到一切,却无法改变一切,因为他本身就是时间的一部分。”
楚夏沉默了。
他想起了原初之神之前说过的话——法涅斯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超越时间的可能性。
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那个创造了万界城、收留了原初之神与火云邪君的存在,那个意识存在于所有时间线的存在……
同样被困在命运的牢笼之中。
那他们呢?
那些在时间线上挣扎的生灵,那些以为自己在改变命运的强者,那些拼尽全力想要超脱的存在……
他们又算什么?
原初之神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收起你的杂念。”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严肃。
楚夏抬起头,看向他。
原初之神转过身,正对着他。
那双眼睛中,那平静的光芒骤然变得锐利。
“最后一次挑战,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在楚夏的脑海中炸响。
楚夏的身躯微微一颤。
“这一次,你要堂堂正正地向我发起进攻。”原初之神的声音继续传来,“用尽你所有的力量和手段,向我证明你的才能与潜力。”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如果你对加入万界联盟没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但那样的话,你的余生,就会被困在大千世界。”
“被困在这片注定要被混沌之海淹没的世界。”
“被困在这场永恒的轮回之中。”
楚夏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原初之神,看着那双平静而锐利的眼睛。
脑海中,无数念头在翻涌。
那些关于命运、关于轮回、关于注定的一切,都在他心中激荡。
但最终,所有的念头都汇聚成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体内十二枚光点同时亮起,浩瀚的力量在经络中奔涌。那力量与他之前炼化火云邪君时获得的力量不同,那是经历了时间回溯、亲眼见证了原初之神与火云邪君诞生与成长之后,获得的全新感悟。
他的气息在不断攀升,一截,两截,三截……
很快就突破了他自己能够想象的极限。
楚夏抬起头,直视原初之神的双眸。
那双眼睛中,依然流转着无数世界生灭的光点。
但此刻,楚夏从那光点中,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期待。
是经历了无尽岁月、看遍了无数轮回之后,依然存在的、对某种可能性的期待。
楚夏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带着决然的、挑战命运的笑容。
“我会战胜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