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十二岁的许文华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隔断看着编导组工位上稀稀拉拉的人头，端着马克杯的手纹丝不动。
杯子里的咖啡喝了一口又一口，仿佛是咖啡能给他带来思路似的。
下午两点十分，离《对话》最新一期录制备播带的日子还剩九天，这个不重要。
而下下期选题方案还躺在OA系统里，显示着“待审核”三个字。
这期选题叫《车轮上的算力》。
听起来没什么，甚至有点俗。
内容是要做一期关于智能汽车核心技术自主化的深度访谈。圈
定的拟邀嘉宾只有一位，那便是华兴车BG总裁，顾南舟。
这名字是两个月前许文华亲自报上去的，理由有三：
第一，华兴车BG在行业里属于第一梯队，顾南舟去年刚升任总裁，此前几乎不接受电视媒体专访。
这人有新闻价值，有热度。
第二，栏目改版后需要拓宽节目选题，硬科技特别是汽车智能化板块，是财经节目中心反复强调的方向。
第三，也是最微妙的。
国庆节后《对话》要参评下一届华国新闻奖，需要一季有分量的选题撑门面。
三条理由叠在一起，总制片人梁捷拍板：就做顾南舟。
当然，还有额外的一点也比较重要，自己上正科已经四年了，如果能在华国新闻奖上拿奖成功，副处有望......
结果他们便撞上了一堵墙。
当然不是普通的墙，是那种你连门都摸不到的墙。
一周前，外联组第一次尝试走官方渠道，即向华兴集团董办发出正式采访邀请函。
函件措辞是梁捷亲自改过的，分寸感拿捏得极精准，该提的问题提纲附了三页纸，该做的背景介绍做了二十页PPT，甚至在邮件末尾特意注明了“采访时间和形式均可根据顾总日程灵活调整”。
结果邮件石沉大海。
三天后外联组打电话过去问，华兴董办负责媒体对接的工作人员语气客气到了极致。
“感谢中央电视台财经频道对华兴集团的关注，顾总近期日程安排较满，暂不方便接受采访。”
说完又补了一句，“未来如有合适机会，我们会主动与栏目组联系。”
这就基本等于“没戏”。
外联组组长周茜不死心。
这姑娘干了八年嘉宾统筹，手里攒的人脉关系比许文华手机通讯录还厚，她又走了另外两条路。
一条是通过华兴集团品牌部。
这条路走得很快，品牌部回复说“节目组如果有其他邀请对象的需求，他们可以协调”。
言下之意就是采访顾南舟你们是别想了，换个人我们配合。
另一条是通过一个在鹏城做财经公关的老同学，拐弯抹角地托人问到了顾南舟秘书的电话。
电话倒是通了，秘书更客气，说顾总这两个月的日程以刻钟为单位排布，实在挤不出整块时间。
“许哥，我这边能动的资源全动了。”周茜前天在走廊里拦住许文华，话说得很直白。
“华兴对顾南舟的保护级别很高，普通的媒体关系和财经公关几乎打不进去，商务性质的饭局也不接。
这事恐怕不是外联能搞定的了。”
许文华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下午的太阳透过落地窗在东侧办公区的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斜线，脑子里的思路像一盘散沙，怎么都拢不起来。
他是执行制片人。
说得好听点叫“栏目制片工作的实际执行者”，说得直白点，就是把选题从纸上落到荧屏的那个人。
编导们只管内容，摄影师只管画面，后期只管剪辑。
中间所有需要协调、对接、推动、兜底的事，全归他。
可现在连人都见不着，他推什么？
许文华把凉透的咖啡倒进茶水间的水槽，回到工位坐下，打开桌面上那个标注着“嘉宾对接进度”的共享表格。
顾南舟那一行干净得刺眼。
邀请函：已发送，未获正式回复。
官方渠道：董办表示暂不方便。
品牌部：建议更换人选。
秘书处：日程排满。
四行状态，四个红叉。
他把表格往下翻，下面还有几行灰色的小字，是备选方案。
A角如果落不了地，马上切B角，这是做栏目的基本功。
可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几个备选名字，越看越烦躁。
不是备选嘉宾不够格，那几个车企的技术副总裁和行业专家同样有料可挖，而是“智能汽车核心技术的自主化”这个选题本身如果缺少了华兴，就少了真正压得住场子的核心。
顾南舟刚升任车BG总裁，正是华兴在智能驾驶赛道全面发力的关键人物，换谁都没法替代这个位置。
许文华把表格关了，端起杯子又想去倒水，走到一半折回来，在电脑上点开了华兴集团今年第二季度的财报。
他的屏幕上有三块外接显示器，左边是数据资料，中间是方案文档，右边是即时通讯软件和工作邮件。
这格局他用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准鼠标的位置。
华兴车BG上半年营收超过两千两百三十亿，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七，其中智驾方案出货量稳居国内第一。
顾南舟本人更是从华兴天才少年计划出来的离散数学大牛，一路从首席算法工程师做到车BG总裁，是华兴体系内上升速度最快的少壮派高管之一。
这样的嘉宾如果能请来，《对话》的收视率和话题度就有保证了。
可问题还是那个问题，怎么找到这个人？
许文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睛盯着屏幕却没有真正在看那些数字。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按常规流程走不通，那就只能走非常规。
做节目的人，最怕的是没有目标。
只要目标定下来了，办法总能想出来。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三点十分。
后天是选题策划会，到时候梁捷肯定会问进展。
他必须在会前拿出一个可行的思路。
键盘响了一声，许文华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有没有间接渠道？
然后他盯着这六个字，开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