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了三个月。
国内马上要过春节了,魔都那边的朋友在微信群里已经开始张罗着订年夜饭、约麻将局,一条条消息刷得飞快,黄柏尧每次点开看两眼就退出来,懒得回复。
约翰内斯堡的天气倒是越来越热,太阳从清晨六点就开始烤着柏油路面,到中午的时候,远处的街道上能看到一层热浪在翻滚,把停在路边的汽车都烤得变了形。
超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黄柏尧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前往外看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透过玻璃往脸上扑。
南半球的盛夏,圣诞节刚过完没几天,街上还有零星几户人家门口挂着没拆下来的彩灯,在烈日底下显得有点滑稽。
黄柏尧以前在魔都上学的时候,读到“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两句诗,毫无感觉。
老师在上面讲得声情并茂,他在底下偷偷刷探探,左滑右滑的速度快得像在搓麻将。
那时候他觉得思乡这种事离自己太远了,远得像地球到火星的距离,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此刻他站在这间堆满了单据和报表的办公室里,窗外是一月的约翰内斯堡。
蓝花楹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黑人小贩在街对面支着花花绿绿的遮阳伞,远处某个工地上传来断断续续的敲打声。
春节快到了,可这里没有人贴春联,没有人在街上挂红灯笼,没有人讨论春运抢票的事。
他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赵姐发的消息,说下周唐人街有迎春活动,问他去不去。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思乡。
并非是那种痛彻心扉的想,而是一种淡淡的惆怅,怎么也甩不掉。
更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一头拴在他心口上,另一头牵着大洋彼岸那个城市的灯火和喧嚣。
他想起每年腊月二十九,他外婆都会在绍兴老家的厨房里炸春卷,油锅里的春卷翻着金黄色的泡泡,整个厨房都是油烟味和肉馅的香味。
他小时候嫌厨房油烟大,从来不肯进去帮忙,端着一碗炸好的春卷跑到客厅里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后来外婆去世了,家里就再也没人做春卷了。
家里的佣人倒是会炸,哪怕对方很用心,可惜黄毛还是吃不出外婆春卷的那种美味。
黄柏尧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揉了揉眉心,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
他现在没工夫伤春悲秋,月底的盘点还没做完,生鲜区的冷柜昨晚上又坏了一台,修冷柜的师傅开价三千兰特,他跟对方在电话里讲了二十分钟价,最后以两千五百兰特成交。
这种事要是放在半年前,他都不敢想。
自己和冷柜接触最多就是去便利店里面水的时候。
现在不行了。
每一笔钱都要算着花,每一个设备都要自己盯着修,每一个供应商都要亲自去谈。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云端一巴掌拍到了地面上,摔得鼻青脸肿,然后发现地面上的人都是这么活的。
在南非待了六个月,黄柏尧的胆子确实比以前大了不少。
这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像泡茶一样慢慢地浸润进去的。
头三个月,他每天缩在住处和超市这两点一线之间,出门必带两个安保,车窗从来不敢摇下来,连去隔壁街买个三明治都要把SiphO叫上。
阿杰约了他好几次去赌场、去夜店、去各种场子,他全都推了,理由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
不安全、不熟悉、不想去。
后来大概是第四个月的时候,阿杰又约他去一个私人派对,说是在SandtOn那边一个老板的别墅里,安保很严,来的都是圈子里的人。
黄柏尧那天正好跟一个安哥拉的供应商吵完一架,心里憋着火,想着去就去吧,大不了带上SiphO和ThabO。
结果去了之后发现,确实没什么事。
别墅的围墙比他人还高,门口有持枪保安,院子里停了七八辆车,来的都是本地华人商圈里混得比较久的,大家喝喝酒聊聊天,气氛很放松。
从那以后,黄柏尧的胆子就一点一点地放开了。
他开始一个人开车去唐人街吃饭,虽然还是不会在晚上出门,但白天的时候已经不需要每次都带着安保了。
他去过两次赌场,第一次赢了一千两百兰特,第二次输了两千八百兰特,总体来说还算克制。
他甚至跟着阿杰去过一次约堡南部的一个赛车场,那边有一帮本地白人玩改装车,他在天马山赛道上练出来的技术居然还能排得上号,跟一辆改过的宝马M4跑了个平手,这件事让他在本地圈子里小小地出了一把风头。
人就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地皮踩熟了,神经就跟着松弛下来。
刚来的时候觉得到处都是危险,每棵蓝花楹树后面都藏着一个持枪歹徒,后来发现这些蓝花楹树后面其实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一地紫色的花瓣和几只翻垃圾桶的流浪猫。
他的那些恐惧,有一半是真实的,有一半是自己吓自己。
当然,SiphO还是每天跟着他。
即便黄柏尧说不用跟了,SiphO也会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概三米的距离,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影子。
黄柏尧有一次半开玩笑地问他,说SiphO你是不是把我当你亲弟了。
SiphO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你是我老板,我的工作就是不让你出事。如果你出事了,我就没有高薪工作了。”
黄柏尧当时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一阵,笑完又觉得有点心酸。
阿杰带黄柏尧去玩了几次之后,圈子里的人渐渐认识了黄柏尧。
“黄毛”这个绰号在约堡的华人圈子里慢慢传开了,大家都知道Derby路上那家华人超市换了个年轻老板,头发染得跟玉米须子似的,人倒是挺实在,不像有些从国内来的富二代那样鼻孔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