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继业从来没有问过陈沅安家里是做什么的,就像陈沅安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每次打球都穿那双已经磨平了鞋底的旧球鞋。
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像是河边的两个人各自走着自己的路,偶尔在水面交汇的地方说几句话,说完又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打完球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多了。
十二月的天色暗得早,路灯提前亮起来,在灰濛濛的暮色里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尘土和冻土的气味。
吴继业把外套穿上,手套还没来得及戴,手指被冻得有些发红。
他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沙粒磕掉,然后转过身,看到陈沅安正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的位置,动作不紧不慢的。
“听说你最近不怎么在学校了?”吴继业开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小团雾,“是已经去实习了吗?”
陈沅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犹豫了半秒,然后说:“算是在实习吧,也就是在家里帮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吴继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我也快要去实习了,”他说,“投了几家单位,还在等通知。”
他说话的时候自己听着,觉得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那几家公司名字说出来也没有底气。
他投了华兴、中兴、还有两家做通信设备的创业公司,华兴那边已经过了笔试,但面试安排在明年一月初。
他其实很想去华兴,他从大二开始就在看华兴在通信领域的专利布局和论文,他们的6.5G和7G技术路线是他毕业论文的核心参考之一。
但他不敢抱太大希望,因为他听说过华兴的实习竞争有多激烈,而且他认识的人里没有谁能帮他递一份简历。
还是二十年前好啊,华清学子想进什么公司都随便进。
现在不一样了,在AI冲击下哪怕华清学子在毕业季也没办法为所欲为。
陈沅安没有接话,安静地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步踩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陈沅安问了一句:“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峰会,后来有消息了?”
吴继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
那是两周前的事了,他在一次闲聊中提过一句,说有个“华国通信与信息科学前沿论坛”要在帝都开,那是国内通信和信息科学领域规格最高的年度会议之一,由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和工信部共同指导,华兴和中科院几家研究所联合主办。
每年参会的人不算多,但每一个都是行业内真正有分量的人。
两院院士、各大高校通信学科的领军教授、头部企业的首席科学家、还有一些在国际上做出过重要贡献的华裔学者。
吴继业读过好几篇论坛往年的会议论文集,那些论文里的很多作者都是他课本上出现过的名字。
他特别想去,但他也知道那种峰会的参会名额是通过邀请制发的,不对外开放售票。
他更清楚的是,普通学生连场外观摩的资格都很难拿到,除非有导师推荐或者课题合作方引荐,否则连会场的大门都摸不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指望陈沅安能帮他什么,只是随口说说,像是把自己心里那个够不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摆一摆就收回去。
“还没消息,”吴继业说,“那种会......我上网查了,只有行业内的核心企业、科研院所和高校的受邀学者才能进,普通学生连场外票都买不到。”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自知之明的坦然,像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
他从来不抱怨自己的出身,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什么,而是因为他觉得抱怨没用。
旁边一个也在打球的人恰好走过来,是偶尔会和他们一起打球的一个同学,叫林越,金融系的,家里在帝都开了两家连锁教育机构。
林越换好衣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热饮,听到吴继业的话之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吴继业很熟悉的腔调。
“前沿论坛啊?”
林越把热饮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口,“那可是今年国内通信领域规格最高的会了,去年开幕式讲话的是工信部的一位副部长,主论坛请了三位两院院士做主旨报告。”
他靠在球场边的栏杆上,姿态很随意,“我爸为了弄一张外场观摩票,费了好大的劲,找了好几个中间人才敲定下来。就这还只能坐第三排,前面两排全是特邀嘉宾,连我家的关系都够不着。”
他说话的时候那种语气不重,但里面有一种很明确的炫耀,像是这些话他平时不会特意说,但如果有机会让别人知道他有这个票,他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听说今年华兴的钟老板也会去,当然不是主论坛,是参加闭门圆桌。
那种层面的会议,一般人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林越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从容,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吴继业听了之后没有接话。
他笑了笑,说了一句“那挺好的”,然后转身把地上的球捡起来,放在球场边的长椅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里的其他意思。
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跟人争,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要在够不着的东西上花太多力气。
他父亲说过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有些事情你争不来,争了反而显得难看。”
陈沅安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但他看着林越走远的背影,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水拧上盖子,然后转头看向吴继业,问了一句:“你真想去那个前沿论坛?”
他的语气和刚才问实习的时候差不多,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件日常的事。
吴继业点了点头:“想去。但去不了也没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
陈沅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拿起手机,站在球场边的路灯下打了几个字。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低垂的眉骨和认真的表情,很快就收好了手机。
“走吧,”他说,“面馆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