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是冰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很淡的果香。
他把瓶子放下来的时候,何民丰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
“今天你能来,我挺高兴的。我都不知道师父会不会觉得我搞篮球是不务正业。”
“我爸不会那么说的。”陈沅安说,“他只会说您这些年不容易。”
何民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被戳中的意外,也有一种被理解的暖意。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侧过头,看了宋甜一眼:
“小宋,你爸那边,你帮我带句话。
说下回他要是来帝都,我请他喝酒。
他上次说要请我喝茅台的,到现在都没兑现。”
宋甜弯了一下嘴角:“何叔叔,我一定带到。我爸要听说您请客,肯定来。”
何民丰笑了:“那就行。”
说完他又转回来看陈沅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了,你们自己先转转,记者那边我让人拦住了,不会有人来烦你们。”
他转身走回了更衣室深处,很快被一群球员围住了。
有人递给他一瓶香槟,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什么,人群哄笑起来,笑声撞在更衣室的天花板上,又弹回来,满屋子乱跑。
陈沅安站在门边,端着那半瓶香槟,没有往里走。
他的目光扫过更衣室里的画面:
有人在拍合影,有人坐在更衣箱前面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家人发来的视频,他把声音关掉了,只看着画面里晃动的人影。
几个年轻球员正在角落里拆新的香槟,拔塞子的那一刻发出砰的一声响,泡沫溅到天花板上,又落下来,滴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宋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那张长桌前面,桌上摆着三明治、能量棒和切好的水果,还有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运动饮料。
她拿了一个橘子,转过身,走回陈沅安身边,剥好皮递给他:“喏,尝尝总冠军橘子。”
陈沅安接过来,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又分了她一半。
两个人靠着墙,安静地吃完了那个橘子,没有说太多话。
更衣室里的声音在他们周围起起伏伏,一直没有断过。
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更衣室里的庆祝渐渐从最顶峰的狂热落了下来,进入一种更松弛的状态。
有些球员去洗澡了,有人换了便服坐在更衣箱前面跟家人视频,有人聚在角落里低声聊天。
何民丰从人群里走出来,朝着陈沅安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朝门外偏了一下头。
陈沅安转头看了宋甜一眼,小声说了一句“我去一下”,然后跟着何民丰走出了更衣室。
走廊里安静了很多,何民丰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距离,在一扇窗户前面停下来。
窗外是场馆外面的停车场,夜色正浓,路灯的光把地面照得泛白,几辆车停在远处的角落里,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何民丰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手插在口袋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在更衣室里轻了许多,像是从某个很高的地方落了下来:“师弟,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何叔您说。”
何民丰没有急着开口。
他看着窗外,像是在想怎么把一句话说得既不轻也不重。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来,面对着陈沅安:“你跟你师姐最近有联系吗?”
陈沅安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陈思雨,父亲唯二的两个徒弟之一,华兴IT运维支撑部的老人。
自己和陈阿姨一直有联系,而且联系还不算少。
“上个月跟她通过一次电话。”陈沅安说,“就是很平常的问候。”
他顿了顿,“何叔,您问这个做什么?”
何民丰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某盏路灯的光晕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沅安,你帮我约她一下,她最宠你了。”
陈沅安看着他,明显感觉到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很沉,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何叔,你们这是怎么了?”
何民丰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一个不该出现的念头:“你别问了,你就帮师兄这个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帮我约她,我就跟你爸说你逃课谈恋爱。”
陈沅安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对这位师兄性格的熟悉:“何叔,您这威胁也太敷衍了。”
何民丰没说话,伸手拍了拍陈沅安的肩膀,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进去。
没有等陈沅安回答,他便挥手告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陈沅安,声音低了一些:“沅安,拜托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走廊深处的光亮里。
那个背影很高大,步子依然很快。
陈沅安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窗外夜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空旷的停车场,带着冬末的寒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陈思雨的联系方式,备注是“思雨阿姨”,后面跟着一个魔都的手机号。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按熄了屏幕,转身往回走。
走到更衣室门口的时候,看到宋甜正站在走廊的那一头,靠着墙,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正低着头在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回来了?何叔叔跟你说什么了?”
陈沅安走到她面前,想了想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说了一句:“他让我帮忙约一个人。”
宋甜歪了一下头:“谁?”
“一个长辈。”陈沅安说,“说来话长。”
他没有继续解释,宋甜也没有追问。
她点了点头,把矿泉水瓶放回桌上:“差不多了吧?我该回去了,明天早上有课。”
陈沅安点了下头:“我送你。”
两个人一起走出场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比来的时候更冷了一些。
远处的街道上还有零星的球迷在走动,有人举着球队的旗子,有人穿着球衣,在路灯下拍照留念。
偶尔传来一阵笑声,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宋甜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两手插在口袋里。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今天谢谢你。”
陈沅安说:“谢我什么?是我谢你才对。没有你,我今天看不到这场球。”
宋甜笑了笑:“那你下次请回来。”
“好。”
两人一同回到学校以后,在宿舍大门口分别,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下楼梯。
走了几级,她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晚安,沅安。”
“晚安。”
她转身走下去了。
陈沅安看着她消失在台阶下方的拐角处。
路灯的光落在空旷的街道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何民丰。
只有一行字:“别忘了帮忙。”
陈沅安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街道和行道树的枝桠,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拉了拉围巾,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