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寒天里的蓉城总是被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
即便偶有阳光穿透,也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清冷。
这种湿冷,不像北方那样干冽刺骨,而是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尤其在夜幕降临后,更显得无处可逃。
赵元元拢了拢身上那件米白色的双面羊绒大衣,这是她去年冬天咬牙买的,花了她大半个月的提成。
站在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下,她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灯划破傍晚的昏暗,心里盘算着是坐地铁还是打车。
最终,她还是走向了地铁站。
能省一点是一点,这是她这几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高跟鞋敲击着冰冷的地砖,发出清脆又有些孤单的声响。
她所在的这家“蓉城创鑫科技咨询公司”,名字听起来高大上,实则主营业务就是为企业提供政策解读、项目申报咨询,以及......一些不那么上台面的关系疏通。
她是公司的业务员,业绩......还算不错。
这得益于她依旧靓丽的外形和越来越纯熟的交际手腕。
二十七岁的赵元元,早已褪去了大学时代那种刻意模仿的“野生美感”和略显廉价的装扮。
如今的她,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衣着搭配也讲究质感,懂得用一些小众设计师品牌的单品来提升格调,避免与大牌lOgO正面冲撞的尴尬。
她知道如何用恰到好处的微笑示弱,也知道如何在酒桌上既不拂了对方面子,又能保全自己。
这份工作辛苦,压力大,常常需要陪客户应酬到深夜。
但她宁愿待在办公室加班,或者坐在喧闹的酒馆里,也不想那么早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那个位于蓉城南三环外一个中档小区里的家。
地铁车厢里拥挤而沉闷,混杂着各种气味。
赵元元找了个角落站着,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她点开微信,朋友圈里,林小萌晒的是带学生参加区里教学比赛获奖的照片。
照片里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她,笑得灿烂,林小萌自己也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的光彩足以说明她被定格的瞬间是踏实而满足。
王慧芳发了几张公司团建的照片,背景像是在某个温泉度假村,“倩芳优选”的旗号打得响亮。
照片里的她穿着职业套装,举手投足间已然是精明干练的女老板派头。
陈倩......陈倩发得不多,最新一条是转发了一篇关于抖音电商趋势的文章,配文是“学习永无止境”。
而她赵元元呢?
她已经很久没有发过朋友圈了。
没什么可发的。
难道发自己深夜加班后疲惫的素颜?
发那个永远弥漫着微妙敌意的客厅?
还是发那个名义上是她丈夫,实则更像陌生人的男人的背影?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快到站了。
走出地铁站,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大衣,慢慢朝小区走去。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股饭菜余味便涌了过来。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机里播放着嘈杂的综艺节目。
一个穿着宽大家居服,头发随意扎起的女孩正蜷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开门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是温波的女儿,温雅。
十八岁,高三,正处于人生最关键也最敏感的时期。
赵元元换好拖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小雅,吃过晚饭了吗?”
温雅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答,手指依旧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
赵元元的目光扫过餐桌,上面放着几个没洗的碗碟,看样子是点的外卖。
她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径直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她和温雅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僵硬的。
第一次见面时,温雅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鄙夷。
那时温雅才十六岁,却已经有了远超年龄的尖锐和冷漠。
温波当时是怎么说的?
哦,他说:“小雅这孩子,被她妈惯坏了,性子有点倔,你多让着她点。”
多让着点?
赵元元苦笑。
她不是没试过讨好这个只比自己小十岁的“女儿”。
她给她买过名牌护肤品,被她随手扔在角落直到过期;
她试着关心她的学业,被她一句“你懂什么”怼回来;
她甚至在她生日时精心准备了礼物,却连一句“谢谢”都没得到。
在这个家里,她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一个用青春和身体换取“安稳”的租客,得不到丝毫的尊重和归属感。
温雅从不叫她“阿姨”,更别提“妈妈”,大多数时候是直接无视。
必要交流时,就用“喂”或者直接说事。
温波对此视而不见,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娶她回来,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和面子,而不是为了经营一个和睦的家庭。
赵元元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温雅冷漠的侧影。
女孩继承了温波略显普通的五官,但年轻就是资本,皮肤紧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只是那眼神里的戾气,让这份青春打了折扣。
赵元元有时会恍惚,如果当年自己没有走上那条路,自己会是怎么样?
再过十年会不会也有一个像温雅这样大的孩子?
不,这个念头太可怕了,她赶紧甩开。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
大多数时候主卧是温波在住,她住次卧,除非温波需要了,她就会住主卧去。
这间次卧不大,布置也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
这里是她唯一的避风港,虽然这港湾也时常感觉风雨飘摇。
她脱下大衣挂好,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二十六岁的脸,依旧漂亮,精心保养的皮肤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但眼神里某种难以言说的空洞。
脸上的疲惫却是再厚的粉底也掩盖不住的。
她拿起卸妆棉,一点点擦拭着脸上的妆容,仿佛也在卸下一整天的伪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温波回来了。
赵元元皱了皱眉,动作顿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温波四十岁,身材已经开始发福,肚子微凸,头发也有些稀疏。
他今晚显然喝得不少,脸色通红,眼神浑浊,把公文包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身子有些摇晃。
“回来了?”赵元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走过去扶了他一把,给他倒了杯热水,“喝点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