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长庚仰起头,看着那个由三十万人组成的圆环,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
这不是拼命。
拼命的人不会退。
“阵。”
姒重光低声吐出了一个字。
“他们在结阵。”
“结阵?”嬴长庚冷笑,“三十万人结阵,围九十万人?他们凭什么?”
“我姜家凭什么?”
一个声音从半空中传了下来。
所有人齐齐抬头。
姜厉海站在那个圆环的正上方,站在整座大阵的最中央。
阵眼。
他浑身是血,衣裳早就看不出颜色,可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
而在他周围,姜家所有的圣痕、准圣,也都各自飞到了位置上……他们不在外围,他们在这个圆环里最要紧的那些节点上。
姜伯崇。
姜绍元。
姜屏山。
杨婉幽。
姜照临。
仇烈。
卓明溪。
严崇山。
姜天河。
那些方才还在血战的人,此刻一个个悬在半空,双手结着同一个印,闭着眼睛。
“各位。”
姜厉海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外门。
“今日这一场,是你们七家找上门来的。”
“九十万人,压到我姜家的山门口。”
“我姜家外门三十万,死了多少?我懒得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方才那半个时辰,老夫已经把这一门东西,用仙灵传音传给了在场每一个姜家弟子。”
“这门东西,我姜家从来没有在天外天使过。”
“一次都没有。”
姜厉海的目光扫过底下那九十万人。
“因为这是我姜家这一代的领袖,亲手创出来的。”
“他创出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不到山门破的那一天,不许用。”
姜厉海笑了。
那笑容满是血。
“今天山门破了。”
“那就用吧。”
……
他抬起了双手,结成了那个印。
然后,他张开嘴,吐出了一口血。
不是被打出来的血。
那口血一离开他的嘴,就在半空中烧了起来,化成一团模糊的赤金色光,随即被他反手一按,重新按回了自己的胸口。
精血。
修炼者一身的老本。
那东西是有数的……每个人生下来能有多少,就是多少,一辈子只有那么一个数,再怎么修炼也不可能多出一分。
烧一口,少一口。
想补回来,要靠年头,要靠丹药,要靠那些千金难求的天材地宝,慢慢地一分一分往回填。
而姜厉海一口气烧了三口。
“嗡!!!”
他身上的气息猛地往上一拔。
而随着他这一下……
整个圆环上,三十万道身影,同时张开了嘴。
三十万口精血,在同一个瞬间烧了起来。
那一刻,整片外门的天上炸开了一层赤金色的光。
那光从三十万个人身上同时腾起,顺着那个巨大的圆环连成了一条线,一圈一圈地往里收。
底下那九十万人,齐刷刷地仰起了头。
有人的脸上还挂着笑。
那笑,慢慢地僵住了。
……
“大明终始。”
姜厉海开口了。
那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不像是在说话。
那更像是在唱。
“六位时成。”
三十万个人跟着念了出来。
三十万个声音叠在一起,念出来的东西不再是人声……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厚重、听不出音节的嗡鸣,从四面八方灌进底下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脑子里、骨头缝里。
“时乘六龙,以御天。”
那个巨大的圆环开始转了。
不是人在转。
是那一圈赤金色的光在转,一圈一圈地绕着底下那九十万人,越转越快,越转越亮。
“云行雨施。”
“品物流形。”
天亮了。
不是天亮了。
是从那个圆环的正中央、从姜厉海的头顶上,升起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很亮。
亮得犹如一轮从地底下升起来的日头。
它一升上来,整片外门的废墟被照得纤毫毕现……那些尸首,那些血洼,那些断裂的山根,全都被照在一片惨白的、没有一丝阴影的光里。
那光里没有一点阴毒的东西。
它不刺人,不烧人,甚至不烫。
它就是亮。
亮得堂堂正正,亮得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藏身。
“飞龙在天。”
姜厉海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外门。
“利见大人。”
……
底下那九十万人里,最先叫出声的是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中年人。
风家的人。
风叔夜,圣痕十阶。
风家世代推演,最擅长的就是看一个阵是怎么搭起来的。他们家最能看的那一位半个时辰之前已经死在了姜厉海手里,可这门本事是一脉传下来的。
风叔夜仰着头,看着头顶上那圈越转越快的赤金光,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先是在数。
数那个圆环上的节点。
然后他在算。
算那些节点之间的走向。
算了三息之后,他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
“不对……”
他嘶吼了出来。
“不对!这不是困阵!”
“这不是守的阵!”
“这是……”
风叔夜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炼阵!!”
“姜家要把我们全都炼化……!!!”
那一声嘶吼,仿佛一盆冰水泼进了滚油里。
九十万人在这一声里彻底炸了锅!
“炼化?!”
“他说什么?!”
“姜家要炼我们?!”
“破阵!快破阵!!”
“往上冲!都往上冲!!”
九十万人在同一个瞬间抬起了头。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人。
九十万道仙灵同时冲天而起,那股洪流铺天盖地,声势浩大无比,撞在了头顶上那一圈赤金色的光上。
“轰……!!!!”
整片天地都在这一撞里颤了一下。
那个巨大的圆环,晃了晃。
然后它稳住了。
……
姜家那三十万人,被这一下震得脸色齐齐发白。
那是九十万人的反震。
那股力道顺着大阵一路灌回每一个结印的人身上,最外围那些修为最浅的记名弟子当场就有人喷出了血,手上的印却一个都没散。
因为他们都听见了那句传音。
手印不许散。
散一个,缺一角。
缺一角,全都得死。
三十万个人,一个都没有散。
他们继续念。
“大明终始。”
“六位时成。”
那嗡鸣声一浪高过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