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顿了顿。
“史书这个东西,从来都是赢家写的。”
“输的那一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苏清洛沉默了。
“再说了。”
林墨往外头虚虚地一指。
“你自己看看这一趟。”
“八家圣地,天外天最体面的那些人。芈家那位九阶张嘴就是“我们是来救天下苍生的”;姜家那小子讲得更漂亮,说什么劳师动众不为资粮、只为守住这天下。”
“讲得一个比一个正气凛然。”
“可他们干了什么?”
“三十多位圣痕,八百多号人,为了抢一具尸首,在这地底下互相往死里捅。”
“姜家把一个圣痕十二阶塞进来,把八家的规矩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
“最后姜厉海一根手指头下去,七家的人全变成了地上那层灰。”
林墨咂了咂嘴。
“这就是名门正派。”
“这就是守护天下的人。”
“丫头,你要是拿这些人当好人,那你就得倒过来想一想……被他们锁在门后头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也未必就那么坏。”
苏清洛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那……”
她抬起眼。
“那我们还炼吗?”
“炼。”
林墨说得毫不含糊。
苏清洛愣住了。
“你不是说它未必坏吗?”
“它未必坏,跟我炼不炼它,是两码事。”
林墨看着女儿,认认真真地说。
“丫头,我跟你讲个道理。”
“这个世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它讲的是拳头。”
“万古之前那一仗,输了的那一边被锁进门里,赢了的那一边坐在上头写书。这就是规矩。”
“今天这地底下八百多号人死绝了,也没人讲道理,就是谁的手黑谁活着。”
“它现在神识散了,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这不是我干的,我连边都没沾上,是那道气运冲的。”
“可它现在就在我眼前。”
“我不拿,姜家就拿了。”
“姜家拿去干什么?供起来?他们要把它拖回圣地,一层一层地封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地炼化,把它这一身东西全变成姜家的气运。”
林墨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我为什么不拿?”
苏清洛张了张嘴。
“更要紧的是……”
林墨的声音低了下去。
“丫头,你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苏清洛一怔。
“姜厉海记住我了。”
林墨说。
“他方才那一下扫到我了。他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儿来,可他记住了我的气息。”
“姜家丢了一个人,还丢了一具魔神之躯。”
“你觉得他们会算了?”
苏清洛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那个姓姜的小子方才说什么来着?”林墨冷笑了一声,“……“我姜家的东西,这天外天敢乱碰的,从来都是死绝了的”。”
“他这话说得明明白白。”
“他们会找。”
“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找。”
林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我现在是准圣巅峰。”
“姜厉海是圣痕十二阶。”
“中间隔着十几层楼。”
“我要是不趁着这个机会往上蹿,等他们找上门来的那一天,死的就是我们爷俩。”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苏清洛的肩膀上。
“所以这具身子我要炼。”
“不但要炼,还得快。”
苏清洛看着父亲,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
“不过不是现在。”
林墨仰头看了看那具躯体。
“这么大一坨东西,炼起来动静小不了。这地方不合适,我得先摸清楚外头是个什么光景。”
“得找个安稳地方。”
……
林墨闭上了眼睛。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站在这片望不到边的灰白色里,可他能“摸”到外头……不是神识,他在这地方压根就调不出神识;也不是仙灵,仙灵在这儿一丝都使不出来。
那是另外一样东西。
就像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能听见纸外头的动静。
剑墓里没有人了。
那一百二十一个深青色的身影已经顺着东边那条大道走远了。姜厉海走在最后面,那股沉甸甸的东西一路往上走,越去越远。
剩下的只有满地的灰白色粉末,那些钉满了岩壁的残剑,还有那座被炸开的、空空荡荡的剑冢。
“走了。”
林墨睁开眼睛。
“我们也出去。”
他伸出手,攥住了女儿的手腕。
“抓紧了。”
……
一个念头。
那片望不到边的灰白色在眼前一晃。
下一个刹那,一股又腥又浓的血气扑面而来。
父女俩站在了剑冢前面。
苏清洛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脸。
这地方比方才更难看了。
整座剑墓的地面塌了几十个大坑,最深的一个深不见底;四壁上钉满了从剑冢上崩出去的残剑,密密麻麻,犹如一头炸开了刺的野兽;那座曾经高得看不见顶的剑冢,此刻只剩下半截焦黑的基座,中央那个空腔黑黢黢地张着口。
而地上,铺着薄薄的一层灰白色粉末。
苏清洛低下头。
她脚边就是。
那些粉末细得仿佛面粉,被脚步带起来一点,又慢慢地飘落回去。
八百多号人。
三十多位圣痕。
嬴无咎,芈赫,任守拙,风衍……那些方才还在这儿放狠话、结盟、动手的人。
现在都在这儿了。
分不出谁是谁。
苏清洛站在那儿,好半天没有动。
而林墨在做另外一件事。
他闭着眼睛,抬起了右手。
“嗡。”
整座剑墓里那些浮在半空、还没散尽的东西,齐齐动了起来。
那是最后一批资粮。
三十多位圣痕,十几个准圣,八百多号大罗。
这些人被那一缕光扫成了粉末,可他们修了一辈子的那些东西不会跟着肉身一起没。
它们散在这座剑墓里,被那缕光冲得七零八落,又被后来那几场厮杀搅得乱七八糟。
散了一大半。
可剩下的还是多得吓人。
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在半空中拉成一条条粗细不一的细流。
而这一次,林墨没有吞。
他一个念头压下去。
那些细流拐了个弯,一股脑地钻进了他抬起的那只手里,随即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清洛看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