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个刹那。
剑冢里,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那道剑气不是攻击。
它从剑冢最深处涌出来,笔直地冲上穹顶,随即在半空中散开,化作漫天流转的青光,缓缓地、缓缓地落了下来。
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姜天河。
那道青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头,从头到脚,一寸不落。
姜天河怔住了。
而在这一刻,整座剑墓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听不出年纪,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情绪。
它像是从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来的。
“星海无涯,一舟自渡,来去何曾系。”
“有缘人,纷纷叩我门前立。”
“门前立者三千,登舟者,不过三两。”
“我这一叶扁舟,从不渡众生。”
“只渡……一个,天命之人。”
姜家一百二十三个人齐齐抬起了头。
那声音顿了顿。
“欲登此舟,先斩此缘。”
“心无所系,方为有缘。”
……
“天命之人……”
姜伯崇喃喃了一句,随即整个人猛地一震。
“天命之人!”
“是天河!”
“那道剑气选中的是天河!”
姜家那一百二十三个人瞬间就炸了。
“天河公子是天命之人!”
“那位仙子选中的是我们姜家的人!”
“哈哈哈哈,这剑冢里的东西,本来就该是我们姜家的!”
而姜厉海转过身,看着那道被青光笼罩的身影。
这位圣痕十二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喜色。
“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啊。”
姜天河站在那片青光里,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些在皮肤上流转的光。
他的呼吸有些急。
他这一生走到今天,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承天峰的核心弟子,姜家这一代最出挑的那几个人之一,手里握着历代领袖才有资格执掌的圣物。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而现在,连一位上古圣人留下的东西,都选中了他。
天命之人。
天命。
姜天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嘴角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
而在东南方那条墓道的阴影里。
林墨也在听那阕词。
他是第一次听见这个东西。
从进这方洞天到现在,他没见过那座碑,没进过什么练字房,没有人跟他讲过什么“天命之人”。
所以这几句话砸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是从头开始琢磨的。
前面几句他听懂了。
这地方是一叶舟,来叩门的人有三千,能上船的没几个,而这舟只渡一个人。
那就是说,这地方从头到尾就是个筛子。
筛来筛去,只挑一个。
而现在,挑中的是那个姓姜的小子。
林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真正让他心里往下沉的,是后面那两句。
“欲登此舟,先斩此缘。”
“心无所系,方为有缘。”
林墨把这两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
然后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先斩此缘。
心无所系。
说得倒是好听。
可这话翻过来是什么意思?
……你想上这条船,先得把你这辈子的牵挂全砍干净。
……你心里不能有人,不能有事,不能有一样放不下的东西。
……你得是个空的。
林墨蹲在阴影里,只觉得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冒凉气。
那这选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从下界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
而在他这一辈子的经验里,最不能碰的就是这一种……心里没有牵挂的人。
一个心里有牵挂的人,你还能算得出他会做什么。他有爹娘要养,有兄弟要顾,有个放不下的人,那他做事就有底线,就有掂量,就有不能越过去的那道坎。
而一个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不牵挂的人。
那才是真正的疯子。
那种人翻起脸来是不讲道理的,因为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好嘛。”
林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上古圣人挑女婿,挑的是个无情无义的。”
他抬起眼,隔着大半座剑墓,望向那个站在青光里、闭着眼睛、嘴角挂着笑的年轻人。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挪到了旁边。
那个银发的姑娘还站在那儿。
她没有跟着欢呼。
她也没有抬头去看那片青光。
她只是低着头,一只手按在储物戒指上,站得笔直。
那柄锈剑,就收在里头。
林墨看着她。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半年。
半年了。
他从下界一路杀上来,从窄门里走出来,被雷劈了不知道多少回,蹲在观岚峰的茅草屋里啃干粮,被人指着鼻子骂林二狗,在这地底下钻了不知道多少条墓道,看着三个准圣互相捅刀子,看着八百多号人化成一地粉末……
图的就是这一刻。
而现在,整座剑墓里的人,全都在看着那道青光。
姜厉海在看。
姜家一百二十三个人都在看。
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一个都没有。
“机会。”
林墨在心里说了两个字。
他没有再想第二遍。
……
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没有声势,没有仙灵爆发,没有半点气息拔高。
他只是把这一身准圣巅峰的修为,全都压进了“快”这一个字里。
一步跨出去三十丈。
第二步,六十丈。
第三步,一百丈。
整座剑墓的浮尘,连一粒都没有扬起来。
那片望不到边的空场在他脚下往后倒着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从他身侧一掠而过,那座黑黢黢的剑冢在他右手边飞快地后移。
姜家那一百二十三个人,仰着头,看着那片青光。
姜厉海站在剑冢前,看着那片青光。
而那个银发的姑娘低着头,一只手按在储物戒指上。
她的睫毛忽然动了一下。
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而在她眼前三丈的地方……
一个身穿玄黑劲装的男人,正朝着她冲过来。
那张脸上有汗,有血,有一层洗不掉的风霜。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苏清洛整个人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她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放得极大。
那张脸她认得。
那张脸她在梦里见过不知道多少回。
半年前那道时空裂缝,那句“去去就回”,那个从她记事起就把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给她的男人。
“……爹?”
那个字刚刚从她嘴里溢出来。
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还有几道没结痂的口子。
可它攥得极稳。
“丫头。”
一个又低又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爹来接你了。”
下一个刹那,那两道身影从整座剑墓里……
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