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上午。
《制作人》片场。
KBS艺能局办公区布景。
轨道滑行的轻微摩擦声、摇臂升降的电机嗡鸣、以及收音杆精准悬停在表演区上方的稳定姿态,交织成片场特有的忙碌序曲。
姜在勋——或者说,白承灿——正垂着那颗锅盖头齐刘海的脑袋,站在孔孝真饰演的卓艺珍面前。
卓艺珍语速飞快似连珠炮:
“呀,锅盖头!”
“Cindy穿漂亮的衣服你爽坏了吧?”
“你当自己是观众吗?!”
“好!”
“刚才你不是说Cindy穿的衣服漂亮吗?广通委那边你去了也这么说——那身衣服一点也不、暴、露!很漂亮!”
“……”
姜在勋饰演的白承灿身体微微缩着。
两只手紧张地绞在身前。
指尖互抠。
偶尔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一眼暴怒中的卓PD,湿漉漉的眼神像被暴雨淋懵了的小狗,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惶恐。
裴秀智刚走进片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虽说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是在演戏。
可监视器前这个被训得蔫头耷脑、委屈巴巴捏手指的视觉冲击力太强。
尤其那湿漉漉、带着点无助的眼神扫过来……
裴秀智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酸酸软软的。
有点陌生的心疼感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
她甚至下意识地想上前将他揽在怀里好好安慰。
幸好。
旁边助理及时递过来自家的咖啡止住了裴秀智的行为。
她掩饰性地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压下了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涟漪。
心里忍不住笑自己。
真是……
这要是代入卓艺珍PD的视角……
看着眼前这个顶着锅盖头、眼神清澈愚蠢、能把人气得肝疼的“职场菜鸡”……
裴秀智毫不怀疑。
自己可能会忍不住踢他两脚解恨。
毕竟。
现实中要是有这么个下属……
太折磨人了!
“咔!”
导演的声音终于响起。
孔孝真脸上那副“怒其不争”的严厉瞬间卸下,瞥了一眼还沉浸在“怂包”状态没完全出来的姜在勋,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
“这小子……演这种角色怎么这么有天赋?看得我都来气……”
声音不大。
但足够近处的裴秀智听见。
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姜在勋也像是瞬间解除了封印,抬手就想去撩开那碍事的刘海,手伸到一半想起造型师的警告,又悻悻放下。
“孝真欧尼,辛苦了。”
裴秀智适时地递过去一杯外带纸杯。
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杯套上印着简约的黑色“Tint.”字样。
“谢谢我们Cindy~”
孔孝真毫不客气地接过,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地喟叹一声。
低头看了眼杯套上的店名,顺口夸道:
“这家咖啡不错啊,豆子香浓,奶泡也打得细腻,比那些连锁店的流水线产品强多了。”
她这话是真心的赞许。
毕竟能在首尔这片咖啡店红海里冒头的小众牌子,绝对有两把刷子。
“路过狎鸥亭时买的,欧尼喜欢就好。”
裴秀智笑的眉眼弯弯。
没提这是自己投资的店。
这时。
姜在勋慢慢悠悠从两人身边走过,欲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孔孝真看着他额前那有碍观瞻的锅盖刘海,没忍住又啧啧两声。
裴秀智目光飞快地扫过自己刚刚喝了一口的咖啡。
——那个吸管上方还印着一个浅浅的、属于她唇膏的樱花粉色印痕。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
手臂一抬。
就将那杯被自己嘬了一口的咖啡径直递到了姜在勋面前:
“在勋欧巴,给。试下这个,店长特调。”
姜在勋正口干舌燥。
也没多想。
道了声谢便接过裴秀智递来的杯子。
“谢谢Cindy。”
浓郁的咖啡液裹挟着恰到好处的酸度和苦感滑过喉咙。
尾韵带着一丝坚果和巧克力的醇厚。
比普通咖啡店的口感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裴秀智看着他毫无防备的喝着咖啡,嘴角偷偷翘起。等他放下杯子,才像突然发现什么,指尖点向杯沿那个模糊的唇印,声音带着刻意的惊慌:
“哎呀!在勋欧巴,这个……是我刚喝过的!”
姜在勋握着杯子的手顿住。
目光下落到吸管上那个淡淡的樱花色印记上。
“……”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立刻把杯子递还回去,手抬到半空却又硬生生刹住。
这还回去……
好像更奇怪?
姜在勋握着杯子思忖了两秒,面不改色道:
“难怪这么甜。”
他甚至又嘬了一口。
“诶?”
裴秀智脸上的狡黠笑意瞬间凝固。
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两下。
有点懵。
这反应……
完全超出她的剧本预设!
她预想中的姜在勋应该是像之前那样,窘迫地摸后颈,眼神飘忽不定,甚至可能手忙脚乱地把杯子塞回她手里。
结果?
眼前这人,镇定自若。
甚至还补了一口?
这算什么?
钢铁直男的坦荡?
还是……
某种无声的、默认了这种“间接接触”的亲昵?
理智的小人疯狂拉扯着偏向第一种解释。
可心底深处某个角落,却不受控制地、固执地冒出一个微小的、带着点雀跃的泡泡——偏向第二种。
但不管哪种……
裴秀智眼波流转,声音拖长:
“噢~”
“原来……”
“在勋欧巴是故意要尝我唇膏的味道?”
她不仅把“间接接吻”的暧昧事实点破。
还扣上了“故意为之”的帽子。
倒打一耙。
一气呵成。
“噗——咳咳咳!!!”
果然。
姜在勋脸上的镇定自若瞬间崩解。
刚咽下去的那口咖啡猛地呛进气管。
整张脸瞬间憋得通红。
眼角甚至呛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裴秀智见他这副狼狈样,脸上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再也藏不住,赶紧从随身小包里抽出纸巾,边帮他拍后背,边伸手过去要帮他擦溅到下巴上的咖啡渍。
然而。
当指尖带着柔软的纸巾触碰到他温热皮肤的那一刻。
裴秀智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姜在勋没有躲开。
不像一个月前在《釜山行》剧组,他会像受惊的猫一样本能地后缩半步。
此刻。
他甚至连一丝僵硬都没有。
温顺的……
理所当然。
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隐秘甜意的满足感悄然弥漫开来。
这也算是某种……
默许?
念此。
裴秀智再度笑的眉眼弯弯。
连带着拍打他后背的力度都变轻柔了许多。
“秀智xi……”
片场统筹的声音刺破了这短暂升腾的暧昧气泡。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统筹拿着厚厚的通告单快步走过来:
“下午拍办公室那场组合内杠的戏,你组合那三位成员……会准时到场吧?”
“内,会准时到的,PDnim也确认过了。”
刚才还像只狡黠小狐狸般生动的裴秀智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某种鲜活的气息。
尽管表情依旧平静。
但眼底深处那点细碎的光黯淡了下去。
统筹点点头,在通告单上划了个记号,转身又去忙别的了。
他前来确认的这场下午要拍的戏,是Cindy所在组合的另外三名成员因不满Cindy单飞发展、资源严重倾斜,在公司代表面前直接与她对质爆发冲突。
所谓艺术来源于生活。
朴智恩编剧这段剧情的创作灵感来源,就是裴秀智所属的组合——MISSA。
原本。
MissA并非主捧裴秀智。
转折点在于《建筑学概论》的巨大成功。
加之JYP因onderGirls闯美失败等原因陷入经济危机。
双重压力下。
掌门人朴振英开始近乎疯狂地给裴秀智塞满个人行程。
“百亿少女”的称号便是在这一时期为裴秀智量身定制。
——意指她一年内为公司创造超过百亿韩元的惊人收益。
(后来的李惠利凭借“成德善”也曾达到此成就)。
资源如此悬殊的倾斜。
自然点燃了组合内其他成员日积月累的不满。
而这场戏。
便是将MISSA实际存在的内部撕裂,光明正大地搬上了剧中的桌面。
与此同时。
站在裴秀智旁边的姜在勋,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深处那快速隐去的沉重。
他当然清楚这场即将上演的“戏中戏”意味着什么。
其实。
MISSA这次回归后。
解散、成员解约,已是板上钉钉。
舞台的光鲜之下。
被资源分配不均、发展路径迥异撕裂的组合实在太多太多了。
多一个MISSA。
也不过是K-POP这条流水线上又一个注定的结局片段。
姜在勋没有追问。
也没有安慰。
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额前的刘海,用一种略带抱怨、试图转移话题的口吻道:
“感觉这发型有点遮挡视线。”
裴秀智像是被他这笨拙的“关心”拉回了一点神。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那被刘海封印了大半的额头上。
眼神里那点沉郁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挡着也挺好。”
“嗯?”
“省得你又乱看。”
姜在勋:“……”
————
下午。
拍摄现场。
KBS电视剧中心临时布置出的会议室。
当镜头扫过对面几张过于熟悉却又极其陌生的脸孔时。
裴秀智几乎分不清戏里戏外的界限。
不得不说。
朴智恩编剧这个元虚构叙事手法太赞了。
让真实成员饰演自己。
将那些曾经在练习室、宿舍、经纪人车里压抑的、心照不宣的、或是爆发过的真实情绪。
在镜头前对着裴秀智扮演的Cindy重新点燃、释放。
在剧中虚拟的组合故事里。
完成她们现实中未能“淋漓尽致”的告别和控诉。
这种自反性表演非常震撼。
没有演技。
全是真情实感。
“咔!”
导演的指令落下。
镜头停止。
裴秀智依旧维持着那个靠坐的姿势,目光垂落在自己交迭的膝盖上。
Fei、Min、Jia三人也各自坐着,或低头整理着没有褶皱的衣角,或眼神放空地看向某个角落。
没有任何试图缓和气氛的、哪怕是最敷衍的寒暄。
只有一种经过漫长时光沉淀下来的平淡、疲惫。
以及一种比任何激烈争吵都更令人窒息的、冰冷的隔阂。
很难想象。
昨晚在打歌舞台上,她们还穿着同样的打歌服,踩着同样的节拍,对着镜头露出公式化的笑容。
此刻。
却像隔着看不见的厚玻璃。
片刻后。
导演的声音再次响起:
“过,辛苦了各位。”
几乎是导演话音落地的瞬间。
裴秀智霍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
没有像往常拍摄结束那样走向导演或工作人员致谢交流。
只是低着头。
径直冲向那间临时分配的艺人休息室。
Fei、Min、Jia三人也沉默地站起身。
各自收拾着自己带来的小包。
动作麻利。
没有交流。
没有告别。
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吝啬给予。
刚才那场撕心裂肺、耗尽所有情绪的“告别演出”,似乎已经彻底榨干了她们之间最后一丝需要维持的表面联系。
……
姜在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目送那三个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转身。
走向休息区。
拿了一瓶未开封的冰镇矿泉水。
想了想。
又从旁边放吸管的小盒子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透明吸管。
撕掉包装。
然后。
走向裴秀智消失的那扇门。
“叩叩——”
指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姜在勋等了几秒。
握住门把手。
试探性地向下压去——
门没锁。
推开一条缝隙。
目光快速扫过不大的休息室。
彼时的裴秀智正沉默地站在镜前。
眼眶没有红肿。
脸颊没有泪痕。
只有眉眼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
她仿佛在审视镜中的自己,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进去。
姜在勋没有出声询问。
也没有试图去解读或安慰。
只是默默地走到她身侧,无声地将那瓶插着吸管的冰水递了过去。
冰冷的矿泉水瓶壁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顺着裴秀智的手指蜿蜒流下。
她低着头。
就着吸管很慢地吸了一小口。
“秀智啊……”
“不用安慰我。”
话音未落,她便打断了姜在勋: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呃……好吧。”
姜在勋抬手指了指她手里捏着的那瓶水,准确地说,是指向那根透明吸管的顶端:
“其实,我想说的是这根吸管……我刚用过。”
他当然没用过。
只是在没话找话罢了。
“哦。”
裴秀智应了一声,随即又低头含住吸管,大大方方地又吸了一口冰水:
“我才不在乎呢。”
语气轻飘飘的。
听不出是在说不在乎间接接吻。
还是不在乎……
那个刚刚在镜头前被彻底撕开、名存实亡的组合。
姜在勋哑然。
他不是不会安慰人。
当初930事件后,姜在勋对林允儿那套“登山理论”的开导效果……似乎也还行。
但眼前这个……
所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组合内部那点龃龉、资源分配不均带来的裂痕、外界“裴秀智和她的伴舞们”的刻薄标签……
这些沉重的东西,他一个外人说什么都显得隔靴搔痒,甚至可能踩雷。
算了。
多说多错。
于是。
姜在勋无声地挪了几步,在休息室那张略显陈旧的布艺沙发上坐下。
没刷手机。
没走神。
视线落在对面墙壁挂着的不知名油画复制品上。
身体姿态却是一种清晰的、稳定的存在。
一种“你需要时我就在这里,不需要就当我是一团空气”的沉默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
也许更长。
就在姜在勋觉坐着有些累,考虑要不要换个姿势时。
“呀!”
裴秀智突然转过头:
“你不是来安慰我的?!”
姜在勋:“……???”
裴秀智看着他一脸懵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眉眼间的沉重和空洞像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
“逗你的啦~”
“谢谢。”
她声音清亮了不少。
姜在勋愣了一秒,随即肩膀也跟着松懈下来,摇了摇头:
“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裴秀智往前走了两步,坐在他身旁:
“你在这就够了。”
话音未落。
她没有丝毫犹豫地——
整个人依进了姜在勋的怀里。
不是软绵绵的寻求安慰,更像是一种带着点力道和干脆的“占领”。
如同找到了一个专属的港湾。
卸下防备。
把属于裴秀智的重量和温度,不容拒绝地交付过去。
她身上那股清甜的、如同盛夏果园里刚剥开的新鲜荔枝般浓郁的香气,瞬间攻城略地,霸道地充斥了姜在勋的鼻腔和怀抱。
温软的触感紧贴着胸膛。
那股好闻的香气让姜在勋呼吸微微一滞。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自己刚才递水、无声的陪伴算是安慰吗?
好像也算。
但总觉得这拥抱来得有点……
顺理成章?
想不通。
姜在勋只觉得脑子里的逻辑线像被三花猫搅乱的毛线团。
一团乱麻。
算了……
姜在勋在心底叹了口气。
怀里的温度很真实。
她的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带来微痒的触感。
既然想不清楚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就……
暂且这么着吧。
他像是认命地接受了这颗“糖衣炮弹”。
那只一直规矩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大手,似乎犹豫了零点几秒。
最终还是轻轻地、带着点安抚意味地,覆上了裴秀智柔软的发顶。
掌心温暖。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柔顺的发丝缓缓滑落。
裴秀智窝在他怀里,呼吸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嘴角偷偷翘起一个弧度。
片场休息室的日光灯仿佛也变得柔和起来。
然而。
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休息室的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毫无预兆地从外面推开了。
金大元的脑袋探了进来:
“哎我说你怎么……”
他那粗大的嗓门在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
沙发上,姜在勋正搂着人家姑娘,一只手还搁在姑娘的脑袋上,姿势极其亲昵。
那姑娘……
正是裴秀智。
这冲击性的画面,让他后半句“这么磨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口水呛到的“呃!”
脸上瞬间掠过一种极其复杂、混杂着震惊、了悟、恨铁不成钢和“小子你出息了啊但又好像哪里不对”的情绪。
随即。
金大元猛地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表情强行切换成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个……导演等着呢!快点儿!”
说完。
他那颗探进来的脑袋又猛地缩了回去。
门“砰”地被重新关紧。
“……”
裴秀智看着姜在勋那副仿佛石化又好像快裂开的表情。
“噗”地一声。
再次笑倒在他怀里。
姜在勋低头看着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的“罪魁祸首”,刚才被金大元撞破的窘迫瞬间化作了“恼羞成怒”的冲动。
——抬手就朝着裴秀智那粉嫩的脸颊肉捏去。
“嘶——”
裴秀智立刻夸张地吸了口气。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却亮晶晶的,没有丝毫恼怒。
反而就着他揪住脸蛋的姿势,倏地朝他吐了下舌尖。
“……”
姜在勋捏着她脸颊的手指瞬间僵住。
到不是因为被这可爱的模样迷住。
而是意识到自己这动作……
这毫不客气的“惩处”……
似乎已经越过了普通的同事,甚至朋友那条线。
太……亲昵了。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指腹下细腻皮肤的触感和微微弹性的回应。
但下一秒——
一个近乎自暴自弃的念头鬼使神差地顶了上来:
杯口印子都尝过了……
怀里这温度也实打实抱过了……
那……
现在捏个脸蛋……
好像……
……也不算什么……吧?
底线这东西,一旦松动,似乎就会自动后退一点。
“还笑?”
姜在勋板起脸,试图找回一点场子。
“哼~”
裴秀智毫不示弱,站起身,对着镜子理了理被他弄乱的发丝,又恢复了那副光彩照人的模样。
“走啦,导演等着呢。”
她率先朝门口走去。
姜在勋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也起身跟了出去。
……
深夜的KBS大楼终于沉寂下来。
姜在勋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旋转门。
冷风卷着细碎的尘埃扑在脸上。
额前那厚重的刘海被吹得微微晃动。
他抬手压了压。
金大元那辆熟悉的保姆车像头沉默的巨兽停在路边阴影里。
车尾灯在夜色中亮着两点暗红。
姜在勋拉开车门坐进去。
重重靠进椅背。
“回圣水洞?”
“不。”
姜在勋闭着眼。
报了个
“这
“Sunny家。”
“Sunny?”
金大元拧过半边身子。
狐疑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和姜在勋疲惫的眼睛对上:
“少女时代的sunny?”
“嗯。”
“……”
金大元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终是没憋住,问道:
“你……你又是什么时候跟她……”
后面的话没说全。
但潜台词昭然若揭。
“不是哥想的那样。就是让她帮忙转交封信。”
“信?”
金大元更懵了:
“什么信?”
“给允儿的回信。”
姜在勋言简意赅。
把凌晨写信和昨天收到林允儿手写信的事说了。
正常来说,一事不烦二主。
但姜在勋没有金泰妍的联系方式,且不知道林允儿拍摄场地的具体
所以……
只能麻烦允儿口中“很闲”的李顺圭了。
金大元听完,面色变得有些复杂。
车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他透过后视镜又看了一眼自家艺人。
年轻、英俊、上升势头正猛。
身处这个名利场,身边围绕着那么多优秀耀眼的女孩子,有点牵扯似乎……也正常?
圈子里类似的事情他见得多了。
忠武路那几位影帝级人物,哪个年轻时候没点风流韵事?
人帅又有才华,女孩子往上贴的多,自己动心的也不少。
真要论起来……
金大元在心里默默掂量了一下。
如果换成是他自己在这个年纪、这个位置、这个长相……
恐怕也未必能把持得多好。
甚至可能玩得更没边儿。
这念头一起。
那些到了嘴边的劝诫话——诸如“注意影响”、“分清主次”、“别玩火”——就有点说不出口了。
显得又老套又虚伪。
还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最终。
金大元还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嗯”了一声。
表达知道了。
————
《女王之花》片场。
摄影棚里灯光大亮。
空调风呼呼地吹着。
李圣经彼时正经历一场情感爆发的重头戏。
台词本该充满力量、带着痛楚和恳求。
可她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有些飘。
镜头扫过她的眼睛。
导演眉头紧锁地喊了“Cut”。
“圣经啊,情绪不对!愤怒要压住伤心,不是放空!再来!”
“……对不起导演nim。”
李圣经连忙躬身道歉,调整呼吸,努力把那张飘在脑海里的素白信纸和那些字句驱赶出去。
NG。
再次NG。
反复三次后。
这场戏才勉强通过。
副导演担忧地过来询问:
“圣经xi,身体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
“没有,可能是有点累,调整一下就好。”
李圣经勉强挤出笑容掩饰。
她知道自己失常了。
那封信。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一圈圈扩散。
搅得她心神不宁。
收工后。
保姆车上。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拉成流动的光带。
李圣经捏着手机。
看着的那个名为【李钟硕欧巴】的联系人。
手指在【通话】键上悬停了好几次。
最终。
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用力按了下去。
听筒里是漫长的等待音。
然后——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听筒里传来冷冰冰的电子女声。
李圣经愣住。
随即才想起来,前几天闲聊时似乎提过一句,李钟硕这两天有海外行程。
她目光扫过手机通讯录。
另一个名字跳入眼帘——李光洙。
没有太多犹豫。
李圣经再次按下了通话键。
这一次,很快接通了。
“喂?圣经啊?”
李光洙爽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背景音似乎是在室内看电视。
“光洙欧巴,是我。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电话那头的李光洙捕捉到了她声音里的异样。
笑声收敛。
背景音似乎也消失了。
“嗯,你说,我现在一个人,方便。”
接下来的十分钟。
李圣经几乎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她没有直白地说“我喜欢姜在勋”。
但字字句句都指向那个核心——
有人在她非常在意的人心上,以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留下了深刻的、让她感到恐慌的痕迹。
李光洙等她说完,长长地、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他瞬间就抓住了话中的核心。
能让李圣经这种平时就算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总是装作若无其事、甚至有点别扭傲娇的性格,主动打电话找他这个“不算最亲近”的前辈倾诉求助……
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严重到她已经有点稳不住了。
她是真的急了。
“那行,咱们在梨泰院的咖啡馆见面说。”
“好。”
梨泰院的咖啡馆就是指《没关系,是爱情啊》的取景地,也是赵寅成为弟弟开的咖啡店。
……
四十分钟后。
两人在咖啡馆碰头。
“看来我们圣经是真的慌了啊。”
“谁慌了?!”
李圣经立刻反驳道:
“我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烦!一个两个的,没完没了!”
“一个两个?”
李光洙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眉梢微挑,做出洗耳恭听状。
李圣经:“……”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是的。
——郑秀晶。
那个在《继承者们》里和姜在勋甜得冒泡、甚至闹出过绯闻的郑秀晶。
李圣经早就知道。
但她选择了视而不见、装聋作哑。
她用日复一日的同住屋檐下的习惯,用无声却无处不在的照顾,用这种最平凡也最牢固的“日常”,一点点地、耐心地在他生活里编织成网。
她构筑的是一个名为“习惯”和“归属”的堡垒。
她固执地、甚至带着点偏执地坚信——
时间会站在她这边。
像郑秀晶那样青春逼人、带来新鲜刺激和强烈心跳的“心动”?
它再绚烂,也是烟火。
转瞬即逝。
终归敌不过她亲手一砖一瓦构建出来的,带着人间烟火温度的“日常”。
事实证明。
她的堡垒似乎很坚固。
郑秀晶的星光,的确未曾动摇过姜在勋在她家餐桌上添副碗筷的频率。
时间好像真的偏向了她。
可是。
林允儿不一样。
那封来自遥远华夏的、素白的信笺。
每一个清秀的字迹都像无声的藤蔓。
带着一种温润坚韧的力量,温柔又精准地缠绕上她精心构筑的堡垒外墙。
如果她依然抱着那份笃定,依然维持“以不变应万变”的姿态,就像处理郑秀晶那样……
她有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林允儿的温柔陷阱不会像烟花般短暂。
它会像春雨,润物无声,却能一点点将她的堡垒侵蚀软化。
姜在勋的心,会在她以为固若金汤的日常里,自己一步步走向那片温柔的陷阱。
这个认知。
才是今天她彻底失态、甚至主动向李光洙求助的根源。
李光洙看着她垂睫掩饰的复杂神情。
聪明地没有继续追问“一个两个”具体是谁。
他也没再调侃。
收起了那点玩味的笑容:
“恋爱这回事啊……有时候,它就是一场战争。光守在阵地里面被动挨打可不行。”
说实话。
在李光洙看来。
李圣经在这场情感战争里优势简直大到离谱。
早已融入彼此生活的习惯。
父母都心照不宣的认可。
还有姜在勋明显也深陷其中的状态……
想输?
挺难的!
“别光闷着,说说看?你想怎么做?我听听,咱再合计合计。”
李圣经犹豫了一下。
抿了抿唇。
似乎在心里斗争了几秒,才带着点试探性地、不那么确定地开口:
“那……我养只小狗?”
“……”
李光洙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看着李圣经的眼神中充满了“你这思路是从哪个火星拐弯绕回来的?”的震惊和无语。
养狗??
用宠物制造羁绊?
“哎哟喂……”
他现在知道李圣经这场原本稳赢的战争,为什么会岌岌可危、甚至可能怎么输了。
这什么战略鬼才?
照抄对手的路数?
还指望用对手擅长的武器打赢对手?
……简直了!
“不行?”
李圣经被他反应弄得有点气短:
“那怎么办嘛?我又不能……不能也写封信!”
“……你写什么信?写"我做的饭比她的手写信香多了"?”
李圣经:“……”
她气鼓鼓地用力吸管戳着杯子里那点可怜的奶油泡沫。
李光洙说得对。
这办法蠢透了。
看着李圣经快把自己的咖啡杯戳出洞来。
李光洙这才收敛了调侃的笑意,正色道:
“你还记不记得——冰桶挑战?”
李光洙作为综艺人,掌握实时热搜动态是基本功,毕竟这样才能精准戳中观众的笑点。
李圣经困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
那是让姜在勋继“贵妇哥”“马桶搋子之神”后,又一个“灭火器精”的绰号。
“那你还记不记得——林允儿点了姜在勋的名,是在什么时候?”
不等李圣经回答。
他就斩钉截铁地自问自答:
“——是在黄政民前辈点了你的名之后!”
“啪!”
李光洙兴奋地打了个响指:
“重点来了!”
“她为什么会突然点姜在勋?”
“因为——她看到黄政民前辈点了你!她!慌!了!”
“黄政民前辈对姜在勋意味着什么?”
“那是伯乐!是师父!是引路人!是半个父亲!”
李光洙的食指用力点了点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林允儿再温柔,再会写信,她能轻易介入这个圈子吗?她能像你这样,随时去黄政民前辈家蹭饭,陪金美惠社长聊天逛街吗?”
他盯着李圣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的王牌,不是写多少封信,养多少条狗!”
“是黄政民夫妇!”
李光洙身体往后一靠,双手摊开:
“主动点!多往黄政民前辈家跑跑。陪他夫人聊聊时尚,帮她参谋参谋搭配,或者就单纯陪她喝喝茶逛逛街。”
“这种根植于"家"的认可和联结,是林允儿那封漂洋过海的信,再温柔十倍也砸不开的壁垒!”
“……”
“啊!”
李圣经低低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恍然。
她胸腔里那股积压的烦闷和隐约的恐慌,被一种拨云见日的清亮感冲刷开。
是啊……
黄政民老师……
师娘……
那个在姜在勋心中有着近乎神圣地位的夫妇。
她怎么从来没想过?
她明明……
早就被引荐去过了。
她明明早就在黄政民夫妇面前留下了印象。
这条早就存在的、最稳固的“捷径”,她竟然……自己绕开了?
“懂了?”
李光洙看着她瞬间焕发的神情,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
“嗯!”
李圣经用力点头。
那点傲娇别扭彻底被压了下去,只剩下跃跃欲试的果断。
“这才对嘛!”
李光洙端起咖啡杯,对她做了个碰杯的姿势:
“战术清晰,优势在我!稳住,我们能赢!”
李圣经也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端起自己的杯子,重重地和他碰了一下:
“谢了,光洙欧巴!”
“客气!回头成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李光洙笑得见牙不见眼。
————
当晚。
圣水洞公寓。
李圣经靠在床头,拿起手机,在kakao里找到了那个名字——金美惠师娘。
点开聊天框。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坚定地敲打起来:
【师娘晚上好,打扰您了。最近在帮朋友看一些新锐设计师的秋冬作品集,感觉有几套风格特别衬您的气质!想请您有空的时候帮忙掌掌眼?不知道您这两天下午方不方便?】
信息发出。
她将手机轻轻放在枕边。
目光望向窗外的月亮。
月光透过纱帘柔和地勾勒着她轮廓清晰的侧脸。
眼神不再是白天的飘忽和烦闷。
而是沉淀下来的、带着明确目标的平静和笃定。
……
次日。
清晨。
KBS电视台。
《制作人》剧组所在楼层的走廊。
清晨的喧闹已经初现端倪。
道具车推过地面的辘辘声。
各组人员的招呼声。
混杂在清新的空气中。
姜在勋脸上还带着一点早起的微倦。
手里拎着经纪人金大元“顺路”买的“Tint.”家的冰美式,正准备走向化妆间,结束他额前那片刘海的短暂“自由”。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脚步顿住。
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姜在勋有些意外——【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