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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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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大争之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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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发现,通政使杨思忠,还真是一个会用人的上司。 张宣这个南洋通政署的主司,是翰林院译字官出身的进士。 翰林院译字官,和钦天监差不多,是一种世袭的职位,专门负责给四夷馆翻译外国文书。 翰林院译字官在永乐年间设立后,父子相传,都能掌握一门或者几门的外语,专门负责翻译翰林院内的外国文书,以及给外邦使者充当通译。 张宣的家族,就是一个翰林译字官家族,他祖祖辈辈都是在四夷馆翻译外邦书籍的。 张宣参加科举,考中了三甲进士,在观政后留在了通政司内。 所以张宣被派去南洋,还真是人尽其才。 张宣到了马尼拉后,果然发挥了他的语言才能。 吕宋这个地方,当地土人主要说他加禄语。 但是这个时候的他加禄语,还只有语言没有文字,所以并不是上层使用的语言。 马尼拉上层使用的文字和语言主要是两种。 一种是曾经向大明朝贡的“吕宋国”,实际上是马尼拉苏丹国使用过的阿拉伯语,另外一种则是东南移民带来的闽南语。 而这两种语言,恰好也是张宣都懂的。 也就是说,张宣可以不使用翻译,和马尼拉的上层直接沟通。 所以通政署建立后,张宣就不断和马尼拉的上层来往,很快就弄清楚了吕宋的情况。 “吕宋国”原本是吕宋岛上的一个地区国家,在郑和下西洋的时候,曾经主动向大明朝贡。 但是这个国家因为内部继承战争,和西班牙殖民者的到来灭亡。 “吕宋国”的旧贵族,和下南洋的华人,掌控马尼拉城,抱团抵挡西班牙人势力的侵蚀。 所以如今的马尼拉,其实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而是多方势力下独立的一个自治城邦。 马尼拉城外,就说他加禄语的土人部落,有西班牙人建立的殖民点和种植园,有华人的种植园,有“吕宋国”旧贵族的田庄。 马尼拉城内,则是一种共治的状态,华人商会和“吕宋国”的旧贵族组成了联合会,处理马尼拉的政务。 这种一种张宣前所未见的政治体制,如果是别的儒生来了,大概会觉得马尼拉是蛮夷的罪恶之地,毁灭算了。 但是张宣祖祖辈辈都是翻译外国文书的,他比其他儒生更明白大明外的土地是广阔的,马尼拉的局势其实多方合力下的结果,而马尼拉能作为整个南洋最知名的港口,这套体制绝对是有效的。 所以张宣花了大力气,和马尼拉上层交往,研究马尼拉乃至于整个吕宋的局势。 于是就有了张宣写给通政司的这些报告。 张宣没有对马尼拉的体制进行任何的道德批判,而是从实际出发,分析了整个吕宋岛的局势。 张宣首先说明,吕宋岛很大。 “海疆千里,群岛纵横”,这是张宣对吕宋岛整体局势的说明。 所以就算是吕宋国存在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对整个吕宋岛进行实际的统治。 而现在吕宋国崩溃之后,整个吕宋岛更是再也没有一个大型的政权,而是分裂成了无数的城邦和部落。 张宣又因此推论,吕宋岛的特殊情况,就没办法建立一个大一统的政权。 吕宋的疆域太大了,而吕宋岛的气候没有春夏秋冬,四季都很炎热,本地人将这里分为两个季节——雨季和旱季。 雨季的时候,大雨会连绵下上几个月,陆地上的道路几乎断绝。 所以张宣认为,正是这种气候地理原因,让吕宋岛无法出现大明这样的王朝。 一年中只有旱季才能打仗,那就就算是旱季征服了一些部落,到了雨季还是要撤回去。 吕宋岛的特点,就决定了这里是诸侯并起的地方。 事实上吕宋国就是如此,所谓吕宋国,也不过是当时吕宋岛上的诸侯共主罢了,在吕宋国内部发生问题后,吕宋岛上的土邦纷纷背弃吕宋国,看起来很庞大的吕宋国才会一夜倒塌。 张宣又分析吕宋政治的另外一个特点。 各个土邦和自由城市都“首鼠两端”,同时向多个势力效忠。 这也体现在如今吕宋岛上的局势中。 岛上的主要势力,马尼拉城、土邦、西班牙人、佛郎机人,其中各个土邦往往向多个势力效忠。 比如马尼拉城外的土邦,在向马尼拉城市效忠的同时,也在帮着佛郎机人和西班牙人种植香料。 他们也会向马尼拉城内的闽南人捕捉自己的同胞贩卖,当然他们并不将敌对部落的土人当做同胞看待。 张宣认为这也是当地特殊的地理情况决定的,因为天气的原因无法形成一个单独的最强大统治者,弱小的统治者往往向多个强大的统治者效忠。 苏泽真的赞叹起来。 张宣是真的看懂了吕宋岛的政治。 吕宋,包括很多东南亚国家,都是这种政治体制,学者称之为“曼陀罗体系”。 整个体系如同一朵朵曼陀罗花,多个政治中心如同曼陀罗花一样互相交迭在一起,每一个政治中心的影响力也随着距离递减。 在曼陀罗花四周,就是多个弱势的土邦,这些土邦只有一个村或者一个镇的大小,同时向多个政治中心朝贡称臣。 其实就是现代的吕宋,也是这样的体系。 多个政治家族都有自己的地盘,凑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国家,各大家族经常血腥内斗,还有现任总统将前任总统送上国际法院的事情。 而如今吕宋的现状是,随着西班牙人和佛郎机人的抵达,正在逐步动摇这种体制。 张宣写道: “红夷(西班牙人)宣教殖拓,诱导土人供奉邪神,吕宋岛上有很多土邦改信,甚至还有华人改信的。” “红夷兴办教区学校,传授红夷语言文字,又强令各土邦贵族子弟入学。” “红夷对吕宋狼子野心,如不遏制,百年后吕宋岛上尽皆要说红夷语,尽皆信奉邪教也!” 张宣也提出了他的想法。 西班牙人在吕宋岛的扩张还在试探阶段,所以大明完全可以利用现在的影响力,以及在南洋华人的力量,建立几个大明承认的城邦。 马尼拉、宿务、甲米地,这些都是吕宋岛上的重要的城邦,大明应该支持当地建国,并且将这些国家纳入到朝贡体系中,授予他们贸易权。 其次就是和西班牙人竞争,派遣儒生在吕宋进行教化,建设学校教授汉语汉字,甚至和朝鲜一样,允许当地贵族子弟前往大明留学。 张宣还特别说,大明在吕宋宣教其实更有优势。 闽南语在吕宋十分的普及,很多西班牙传教士都被迫要学习闽南语才能传教。 而且当地本来就受到华夏文化的影响,如果将这些地区“重沐教化”,应该是要比红夷传教容易。 最后张宣也说,这些都是需要武力来保障的。 所以他希望大明能派遣舰队来马尼拉,并且支持愿意效忠大明的吕宋城邦,售卖他们武器来抵抗西班牙人。 苏泽只能感慨,这张宣是天生外交人。 历史上,杰出的外交官有两种。 一种是魅力超人,社交达人,能成为别的国家的座上客,和他国高层建立亲密关系,利用个人影响力操纵外交事务。 另外一种则是地缘政治专家,能对所在地区局势有深刻见解,能够制定符合当地的外交政策。 能做到一点的,就是顶级外交家。 两点都能做到的,就是外交天才了。 通政司当真是卧虎藏龙啊! 只可惜,张宣的几份报告,依然没有引起大明上层的重视,最终被封存在架阁库中。 而苏泽知道,这个时期,正是西班牙人殖民吕宋的关键时期。 原时空,西班牙人就在几年后攻克了马尼拉城,建立马尼拉总督区。 也就是在二十年后,西班牙人策划了马尼拉大屠杀,屠杀了两万华人。 最讽刺的是,这件事报告给了大明,大明皇帝竟然下达诏书“中国四民,商贾最贱,岂以贱民兴兵万里?” 结果就是中原彻底失去了对南洋的控制,朝贡体系名存实亡。 当然,这方时空大明已经发生了变化,但是苏泽觉得还不够。 正如张宣所说的那样,武力上的征服,对吕宋这种曼陀罗体系国家来说并不致命,西班牙人也无法占据整个吕宋岛。 真正致命的,是西班牙人在吕宋岛上的传教。 教会和学校,这是殖民体系最关键的东西。 如果西班牙人真正在吕宋岛上完成传教,那大明就再难驱赶他们的影响力了。 这时候就算再扶植几个亲大明的政权也没用了。 正如张宣报告中所说的那样,“吕宋大明不占领,别人就会占领”。 可如何说服朝廷,向吕宋派遣儒生呢? 苏泽将张宣的报告放回通政司架阁库,紧接着返回报馆。 无论是马尼拉还是马六甲,其实都是一个问题,那就是大明对外政策的转向问题。 大明是一个陆权国家,要让一个陆权国家意识到海外利益的重要性,从对内转为对外,这绝对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不过事关几百年的国运,再困难也必须要做。 —— 九月六日。 国子监内。 今天国子监内的所有学生,都在讨论《乐府新报》上的文章。 这是时隔几个月后,苏泽再次亲自主笔,写了一篇文章。 国子监生张纯放下报纸,不由的感慨苏翰林的文章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 首先是《大争之世论》。 首先苏泽写道: “战国诸侯争雄,存亡系于国力强弱;今寰宇列国并起,西夷跨海东来,佛郎机、西班牙、奥斯曼逐鹿四海,其势更烈于昔年诸侯之争。” 将如今世界的局势,比作春秋战国时期的大争之世,这个说法自然让年轻读书人疯狂。 什么是大争之世? 大争之世就是竞争激烈、纷争不断的时代,但同样也是机遇不断的时代。 先秦诸子就是在大争之世完成了自己学说的建立,先秦也是英雄人物辈出的时代。 这对于熟读《春秋》的读书人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 但是苏泽也提出了新的说法,这一次的“争”,和春秋战国的“争”是不同的。 大明要争的,不再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土地,而是贸易航道。 苏泽又用市舶税的增长来举例,更是用佛郎机人控制马六甲征收商税渔利的事情来佐证,写道: “失海权者失商利,税源萎缩则国力衰微。” 但是苏泽又写道,这次的大争之世,也和春秋战国有相同的“争”。 “红夷在吕宋建教堂、办夷学、诱改信仰,欲以文教裂我海疆。海权不张,则南洋万民弃汉音、忘礼义,疆土虽存而人心已失。” “大争者,道统学统之争,乃文脉之争,更是教化之争。” 苏泽文章中说道: “如若不争,则华夏四周皆蛮夷也!” 最后苏泽写道: “昔年大争之世,裂土分疆者亡,变法图强者霸;今日寰海争锋,失海者陆疆难全,得洋者国祚延绵!” “海权之重,重如九鼎;帆樯所指,方为大明!” 张纯读完,也觉得热血沸腾,这就是大争之世吗? 关于盛世的说法,在京师已经非常流行了,读书人基本上都认同“隆庆之治”了。 而通过《乐府新报》几年来持续的海国图志版块的熏陶,京师的读书人也对海外情况有所了解。 如果真的从整个世界来看,这何尝不是苏泽所说的大争之世? 佛郎机人、红夷人、奥斯曼人,跋涉茫茫海疆也要殖拓南洋。 海贸带来的市舶税日益增长,港口日益繁荣,这也正如苏泽说,海贸已经成为国家的命脉。 京师之中,勋贵权门,谁家没有参与海贸? 而内帑收取的市舶税,皇帝更是海贸的最大受益者。 更被说武清伯世子是登莱海贸互助会的会长,垄断了登莱海运保险业务,还是澎湖最大的种植园主,京师最大的蔗酒商人。 张纯猛然惊醒,其实上层早已经知道了机会在海外,只不过苏泽这会儿才写文章揭示出来! 就在整个京师,以及发行了报纸的重要城市,都在争论这篇文章的时候。 苏泽再次上疏: 《请巡疆南洋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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