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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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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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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宅。 书房中,高拱看着苏泽,冷冷的说道: “你都约了赵大洲写稿了,怎么又想起老夫了?” 苏泽额头冒汗,怎么高拱这句话中,带着三分不满,三分嘲讽,还有三分幽怨? 这是因为自己先找赵贞吉约稿的原因? 苏泽连忙说道: “师相错怪学生了。” 高拱冷哼一声说道: “你知道老夫最恨浮夸虚饰的讲学之风,为何还要劝说太子上书开讲会?这赵大洲乃是心学大家,老夫可没有兴趣和他辩论经义自取其辱。” 高拱不喜欢心学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更不喜欢如今士林动不动就“致良知”的风气,但是士风如此,高拱一个人也无力扭转。 当然,高拱不研究心学,不代表他儒学功底不深,能从科举考试中卷出来,走到内阁阁臣这个地步的,都是卷王中的卷王。 苏泽听到高拱这么说,反而笑起来说道: “正因如此,学生才办这个增刊的。” 高拱疑惑的看着苏泽,只听到苏泽说道: “师相,如今心学之风盛行,又岂是禁讲能禁的?” 高拱听到苏泽这么说,也停下来思考了一下。 苏泽继续说道: “师相,当年王泰州聚众讲学,渔农耕樵贩夫走卒都聚众听讲,门下弟子也不是为了出仕,官府要怎么禁得?” 高拱微微点头,心学泰州学派的创始人王艮讲学的时候,听众都是普通百姓,这种民间自发的讲学,根本不是官府能够禁止的。 苏泽看到高拱点头,就知道自己这次上门说服高拱成功了大半。 心学的昌盛,不仅仅是上层路线,而是心学迎合了这个时代的风潮。 明代儒学,其实也是经历过几个阶段的。 明初的时候,儒学多是承袭宋学,也就是宋代的理学。 但是很快,明代就出现了所谓的“子学”,也就是打着复古儒学的旗号,反对保守的理学。 而随着对宋儒的批判深入,就诞生了心学。 其实心学的源头也不是王阳明,而是南宋大儒陆九渊批判理学所创造的新儒学。 经过了明代中期大儒陈献章、湛若水的发展,到了王阳明集大成,完善了心学的框架,从此心学开始大行其道,迅速成为主流学术。 正如苏泽所说的,心学诞生之初,朝廷也将它视作异端学说,多番禁毁。 可等到了嘉靖时期,已经是禁无可禁了,心学已经发展到满朝文臣基本上都是心学信徒的地步。 嘉靖皇帝不得不解开了书院禁令,嘉靖末期心学达到了极盛,才有了灵济宫大会。 正如苏泽所说,高拱无论再怎么厌恶心学,但是当一种思想传播开,就不是你当权者想要禁就能禁的了。 甚至可能会出现,禁书越禁越多的情况。 高拱看向苏泽问道: “那你是什么想法?” 苏泽吸了一口气,对着高拱说道: “师相,若是您对当今谈玄务虚的心学不满,光靠禁令是禁不住的,若是要改变士林风气,唯有提出一套新的学术来批判心学,唯有思想能战胜思想。” 高拱沉默了。 读遍经史子集的高拱,当然明白苏泽说的道理。 虽然从秦汉以来都在说儒学,但是让秦汉的儒者和大明儒者对话,怕是双方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儒学就是一个皮,历朝历代都有自己的新儒学,儒学的发展就是一派取代一派。 汉代有古文派和今文派之争,唐代有经学派和疑古革新派之争,至于宋代那就是儒学各流派的大争之世,什么理学、洛学、关学、王安石新学,互相之间打得狗脑子都要出来了。 高拱苦笑了一下说道: “你这厮好生狂言,开宗立派的大宗师岂是这么容易当的?” 高拱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知道自己在儒学上的造诣,别说是开宗立派了,就连和赵贞吉这样的心学大家辩论都不一定能辩得过。 苏泽说的轻巧,大明朝几百年也就出了一个王阳明,创造一门和心学打擂台的新学说? 那还不如说你苏泽是孔圣人呢。 苏泽见到高拱这个态度,就知道他已经上钩了,他微笑着说道 “师相,您以为,所谓学术,是如何诞生的?” 高拱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已经完全超过了他的知识体系。 苏泽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学生以为,任何一门学术,都是在批判其他学说上诞生的。” “心学能昌盛,是士林厌恶宋儒理学已久,阳明先生讲学才能一呼百应,天下儒者赢粮景从,瞬息而为天下显学。” 高拱点头,苏泽说的有道理,一门新学术的诞生,都是从批判旧学术开始的。 苏泽继续说道: “师相不满讲学之风,是不满心学的“虚”字吧?人人都谈致良知,士人都在谈论虚无缥缈的“良知”,却连日常的事务都做不好。” “若是要对“虚”,则以“实”字。” “师相,这天下有空谈的士人,也有实心做事的君子,这些实心做事的君子,都如同师相您一样厌恶空谈之风。” “若是能打出“实学”的旗号,以“经世致用”为学,号召那些苦于心学务虚之风久矣的同道,说不定就能抑制如今浮华的世风,让更多人用心做事。” 高拱喃喃说道: “经世致用为实?” 看到高拱这个样子,苏泽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历史上,心学在发展到了极盛后,也和任何学说一样,在明末社会现实面前瞬间垮塌。 你心学再好,怎么国家还成了这个样子? 明末的时候,思想界出现了一批反对心学的学生,以王夫之、顾炎武为首的晚明士大夫,提出了“实学”来对抗心学。 而“经世致用”,就是顾炎武提出的实学中心思想。 实学,也就是儒学自然发展的最后一个流派了,鼎盛时期就是乾嘉时期的考据学派。 再往后,近代所谓的新儒学,都是杂糅各种外国理论的缝合怪了,就不再是儒学内生演化的结果了。 而且现在提出“实学”,时间上其实也不早。 内阁中,就有不喜欢心学的高拱张居正,其实他们的执政思想已经接近于实学,只是没有系统性的提出纲领,也没有进行理论体系的建设。 而苏泽提供给高拱的,恰恰就是这个纲领。 只要有了纲领,其实相关理论建设是很快的。 高拱张居正都是阁老,手下的人才是不缺的,找一群精研儒学的弟子,搞出一套新的学说出来,根本就不是难事。 王安石变法的时候搞的新学,不就是他带着儿子和弟子们鼓捣出来的? 苏泽知道,高拱和张居正,都是无法抵御这种诱惑的。 正如苏泽所说的,要变革社会风气,就要从新思想开始。 对于高拱张居正这种,有志于变法的政治家来说,提出一个能改变社会风气的理论,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诱惑! 而一套新的理论,又能反过来作用于政治上的变革。 如此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高拱又如何能淡定。 高拱迅速提起笔,在纸上写上了“经世致用”四个字,然后对着苏泽说道: “赵大洲的文章先登报,他的文章送到报社,你就送到我府上一份,我会在下一期上和他论战!” 高拱已经想清楚了,就通过这次在《乐府新报》上和赵贞吉论战的机会,将这个实学的理论框架搭起来。 到时候自己只要推广实学,自然就能扭转士林这股谈玄论虚的浮夸风气,同时也能用实学聚集一批真正有志于变法的官员。 高拱看向苏泽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从这个时候开始,苏泽就已经是他所在派系的核心成员了。 【和内阁首辅高拱的关系达到“亲密”,任务完成2/3】 这就刷满了? 苏泽也没想到,今夜的一席话,竟然将高拱的声望刷满了? 也对,高拱是立志于变法的政治家,而对于任何一个变革者来说,政治纲领这个东西,都是非常重要的。 而学术,就是最好的凝聚人心手段。 如果高拱真的能将这个实学搞出来,那他日后就算是罢官下野,他的政治路线也能继续执行下去。 对于苏泽来说,当朝首辅在《乐府新报》上隔空互喷,互相阐明自己的政治理念,不仅仅能够给《乐府新报》增加销量,更重要的是可以为讲学大会造势。 现在报纸上将场子热起来,那讲学大会的辩论才能精彩! 大家都先在报纸上将各自的观点亮出来,到了讲学大会这个角斗场上再决一雌雄,那这场大会才足够热闹,讨论的问题也才能足够深刻。 思想界的论战,必然不可能止步于思想理论,必然会涉及到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将所有的问题都暴露出来,才能找到变革的正确方向。 从高拱家离开,苏泽想着这次还是要感谢一下自己的好学生胖钧。 如果不是胖钧上书,自己直接上书办讲会,攒着的这点威望值肯定不够用。 苏泽嘴角露出笑容,自己这个好学生,搞事能力也不亚于自己,第一封上书就搞出这么大的乱子。 —— 十二月七日,在京观政的新科进士们纷纷结束了观政。 观政结束,新科进士观政衙门的主官,给吏部出具“结状”,相当于实习结束后的实习报告,对新科进士这半年多的工作总结评分。 吏部根据结状,以及科举考试的名次,再分别授予职位。 沈思孝收拾自己的东西,恋恋不舍的离开了都察院。 虽然最欣赏他的御史雒遵已经倒台,但是沈思孝在都察院的名声不错,负责考核他的佥都御史也在结状上说了他不少好话。 再加上他在吏部文选司的同乡帮忙,沈思孝已经提前锁定了南直隶一个知县的职位。 南直隶是大明最繁华的地方,人口众多经济发达,一个县的人口甚至要比内陆一个府都要多。 以沈思孝的自信,只要自己到任后,做出一些成绩出来,然后在京师走通关系,就能重新调回京师了。 吏部已经通知他,下午去拿任命公文,所以今天是沈思孝在都察院上班的最后一天。 沈思孝离开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两名同年走进了都察院。 沈思孝认出,这两人是近期和苏泽沈一贯走得近的同年。 其中一人名叫沈藻,和沈思孝都是浙江同乡,原本和沈思孝还算是亲近,但是前阵子不知道为何,主动疏远了沈思孝。 另一人名叫王任重,就明显对沈思孝不太客气了。 “一清(沈藻字)兄,清濮(王任重字)兄。” 沈藻对沈思孝还算客气,拱手行礼,但是王任重就明显不太客气了,只是敷衍的行礼,就拉着沈藻,像是躲避瘟神一样向都察院内走。 沈思孝素来长袖善舞,他无视了王任重的嫌弃态度,而是对着沈藻说道: “两位同年是来都察院办事吗?沈某可以带着两位去。” 沈思孝不忘记再拉一拉同年关系,但是王任重却冷着脸说道: “不劳沈兄了,我二人得授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里行,文选司的照会已经发到了都察院,吾等是提前来拜会大司宪的。” 听到王任重这么说,沈思孝如同被重击了一下。 沈思孝才想起来,吏部授官的时候,会先将京师空缺的职位授完,再授给地方上的空缺职位。 都察院的职位,是沈思孝梦寐以求的职位。 可因为代王案件,雒遵倒台,沈思孝又怕被牵连,不敢再谋求留京。 原本沈思孝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但是当同年得到自己梦想的职位后,沈思孝依然感受到了心灵上的暴击。 沈思孝连寒暄的心情也没了,匆忙和两人告辞离去。 可到了下午,沈思孝看到吏部的公文,疑惑的看向文选郎张四维: “登州高密县令?” 文选郎公务繁忙,张四维淡淡的说道: “登莱刚刚开港,涂巡抚向吏部要人,你即刻去上任吧。” 沈思孝涌起了不祥预感,但这已经是吏部的正式公文了,他也只能收下。 登州府就登州府吧,山东也不算是穷地方。 —— 沈思孝的职位,自然是苏泽安排的。 对于这种人,如果放任他,过几天说不定又要回到京师恶心自己。 安置在登州,交给涂泽民压着才是最安全的。 等日后找到沈思孝的过错,再想办法罢了他的官职。 不过沈思孝的事情,不过是苏泽随手处理的小事。 看着眼前的东宫太监张宏,苏泽才真的有些头疼。 这百戏会非办不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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