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男人走出C馆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许多。
他穿过连廊的时候没有放慢速度，那只被捏过的猕猴桃留下的触感还在指尖挥之不去，和那句满【口喷粪的嘴不配尝我家的东西】轮番在耳边回响。
他走到A馆门口时停了一下，里面空荡得让他略感意外。
原先那些展位如今已经撤走了一大半，但他没有细看，只是攥紧了手机，继续往外走去，像是要把刚才的狼狈快一点甩在身后。
他在场馆外的休息区站定，翻出手机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是他多年的生意伙伴，樱花国某大型食品贸易公司的采购负责人。
该死的女人，不让她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道歉，他绝不放过她！
他想的畅快，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他先用寒暄开了个头，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不想让对方听出自己刚才的窘迫，然后切入了正题："有一家农场，态度非常恶劣，对我们国家的人进行了羞辱，完全不尊重我们。这种展商留在交易会上，对整体商誉都是损害。我想联系一下这次参会的其他外商，一起向组委会施压，让这家农场撤展。"
对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实分量，然后问了一句："是哪家？"
樱花男人说出了江家农场四个字。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刚才长了一些，然后对方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确认一遍："你说哪家？"
樱花男人又说了一遍，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就是那个普通农场，展位很小，产品也一般。"
对方没有再说话，但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某种判断正在重新校准的声响。
樱花男人感觉出对方那边有些不对劲，但没来得及多问，电话那头的人只是用一种比刚才冷淡了几个度的声音说了一句："哦，那家啊。我知道了。我这边有点事，回头再说。"
然后电话挂断了。
樱花男人看着屏幕，还没想明白这通电话为什么结束得这么快，又拨出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是另一家贸易公司的代表，上次展会上一起吃过饭、交换过名片，两人之间有几分交情。
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诉求，对方一开始也表示可以配合，说不过就是一家农场而已，拉黑了也没什么关系，语气里带着一种小事一桩的随意，像是顺手帮忙关掉一盏不重要的灯。
樱花男人正要接着往下说，对方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等一下，你说的是哪家农场？"
樱花男人又报了一遍名字。
他话音未落，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抬高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那不行那不行，这个真不行。你另请高明吧，我帮不了你。"
樱花男人还没开口问为什么，对方已经挂了。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电话，都出现了类似的情景。
一开始都是客气的，表示愿意帮忙，但在听到江家农场这四个字后，语气立刻变了。
有的直接说【这个我做不了主】。
有的说【你先别着急，我再看看】，语气里满是敷衍。
还有一个干脆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大不小的笑话的意味，但那人随即又收住了笑，说了一句："不是，老兄，你是认真的？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来这次展会的吗？"
樱花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些刚刚拨打过的号码排成一列。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人，又一个。
他打给了一个在生鲜行业做了多年渠道的欧美商客，那人在电话里听到他的请求后，语气从客气变成了困惑："你是让我拉黑江家农场？"
樱花男人说："对，就是一家小农场，没什么大不了。"
对方像是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一样，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才用一种不知该说些什么的语气回了一句："我不知道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这次来展会，就是为了找江家农场谈采购的。我公司今年的采购计划里有一半的预算都压在这家农场的产品上。"
他顿了一下，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常识性错误，"你要我拉黑我自己的供货商？"
樱花男人握着手机，一时间找不到话来接。
他挂断电话后，站在休息区的长椅旁边，没有坐下。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C馆时看到的那些人流，那些排着队等在那排银灰色冷链箱前面的人群，那些用各种语言询问产品信息的外商，以及他刚刚联系的那几位同行在电话里转变的语气和用词。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以为的普通农场，从始至终就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个漂亮国老朋友，那人在食品贸易行业经营多年，从语气来看已经是他最后能联系到的有一定影响力的人了，像是最后的浮木。
电话接通后，他简单说明了自己的诉求，对方似乎是熟人之间给面子，嗯了一声，表示没问题，那就一起表态吧，无关紧要的小农场，没什么好在意的。
樱花男人正要道谢，对方像是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追问了一句："是哪个农场来着，我确认一下。"
他说："江家农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像是有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活。
然后那个老朋友的声音响起来，语气里多了一些他之前没听过的内容："……那家农场刚和我们公司签了三年期的蔬果供应协议，锁定了一批水果和药材的出口份额。你说的是同一家吗？"
樱花男人张了张嘴，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的来电进来，也没有新消息提示音响起。
他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鞋面在灯光下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但他的身影落在椅边的地上，微微蜷着，像是什么东西悄悄地矮了下去，在瓷砖的反光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又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