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半分钟,他松开手,示意赵天磊换另一只手腕。
又是半分钟的静默。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终于,李怀仁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欣慰。
“好。”他说了一个字。
赵明远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倏地松了。
“怀仁,怎么说?”
李怀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赵天磊,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磊磊,你这恢复,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赵天磊眼睛一亮:“真的吗李爷爷?”
“真的。”李怀仁转向赵明远,“明远,你电话里说的那些,我听着还有点不敢相信。现在亲手把了脉,心里有数了。”
他指着赵天磊的手腕:“脉象有力,流利圆滑,这是气血旺盛的表现。尤其是左关部——对应肝,肝主筋——脉象柔和而稍带弦意,这说明什么?说明筋脉在修复,但还没有完全恢复,还需要继续养。”
赵明远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李怀仁继续说:“从脉象看,瘀血已经化开大半,新血正在生成。这孩子底子好,年轻,恢复能力强。加上那药膏的作用,修复速度远超常人。按这个趋势,三个月后,确实有很大希望能恢复到不影响正常生活的程度。”
赵启明忍不住问:“李叔叔,那……能恢复到打球吗?”
李怀仁沉吟了一下:“这个我不敢保证。打球涉及到急停、转身、跳跃,对膝关节的要求很高。韧带完全恢复到能承受那种强度的运动,需要更长时间,也取决于后续的康复训练。”
他看向赵天磊,目光温和而认真:“磊磊,你如果想重新打球,要有耐心。至少半年内,不能着急。先把基础恢复好,然后一点点加量,让身体慢慢适应。只要底子打好了,未来是有希望的。”
赵天磊用力点头:“李爷爷,我不急。只要能不手术,慢慢来都行。”
李怀仁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有志气。”
他又看向赵明远:“方子我得调整一下。初期活血化瘀的药要减量,加上一些补肝肾、强筋骨的药。外敷的药膏可以继续用,频率适当降低,从每天一次改成两天一次,让皮肤有休息的时间。”
赵明远点头:“你看着办,我们都听你的。”
李怀仁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开始配药。
他拉开一个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各种药材,放在戥子上称量,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几十年练出来的功夫。
一边抓药,他一边跟赵明远聊天:“你们这次来,正好可以见见江老板。你们亲自感受下她农场的奥妙,或许对我这药方更有信心。”
赵明远心里一动:“那个种药材的江老板?”
“对。”李怀仁头也不回,“明天我带你们去农场看看。那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药材是怎么长出来的,能长成什么样,亲眼见见,比我说一百遍都强。”
赵明远望向赵天磊,少年脸上满是期待。
李怀仁抓完药,将几包药材递给赵启明,叮嘱了煎服的方法。
然后他走回诊台前,在赵天磊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条敷着纱布的腿上。
“药膏敷了几天了?”他问。
“从您寄来到现在,正好一周。”赵天磊答。
“中间有断过吗?”
“没有,每天一次,都是爷爷亲自给我换的。”
李怀仁点点头,看向赵明远:“你倒是细心。”
赵明远苦笑:“自己的孙子,能不细心?”
李怀仁站起身,对赵天磊说:“来,把纱布解开,我看看膝盖现在什么情况。”
赵天磊看了爷爷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便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揭开固定纱布的胶带。
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下面的皮肤。
膝盖的肿胀已经消退了大半,虽然还比正常的右腿粗一圈,但那种紧绷发亮的惨状已经完全消失了。
皮肤颜色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只有敷药的地方微微泛着淡红。
最明显的是,膝盖的轮廓重新显现出来,髌骨的形状隐约可见。
李怀仁俯下身,仔细端详,又伸出两指轻轻按压膝盖周围。
“疼吗?”他问。
“有一点,但不厉害。”赵天磊说。
“这儿呢?”
“也有一点。”
李怀仁按了几个位置,赵天磊的回答都是“有一点”。
最后,李怀仁托着他的小腿,极其缓慢地试着弯曲了一下膝盖。
赵天磊的眉头微微一紧,但没有出声。
李怀仁立刻停住,维持那个角度,问:“疼吗?”
“有一点胀,但不是之前那种疼。”赵天磊描述,“像……像筋被拉紧的感觉。”
李怀仁点点头,轻轻把他的腿放平。
“恢复得很好。”他直起身,看向赵明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孩子底子确实不错。”
赵明远心里一块石头又落下一分。
李怀仁在诊台后坐下,沉吟片刻,忽然说:“明远,我想给他扎几针。”
赵明远一愣。
赵天磊也愣住了,下意识看向爷爷。
李怀仁解释道:“药膏是外敷,作用在皮肉之间,能把瘀血化开,把气血引过来。但要深入筋骨,光靠药膏还不够。针灸可以直接刺激经络,疏通深层的气血,对韧带的修复更有帮助。”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你们考虑一下。”
赵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针灸——作为中医的重要治疗手段,针灸在国际上也有一定认可度。
但他更清楚,针灸不是万能的,操作不当也会有风险。
尤其孙子这是韧带损伤,扎深了扎浅了,穴位选对选错,效果天差地别。
可他看着李怀仁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半分游移,只有一种医者特有的笃定。
这是四十年的老友。
这不是在拿他孙子做实验。
“扎。”赵明远说,“你看着办。”
李怀仁笑了,也不多言,起身走向药柜旁边的一个小柜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针灸针,粗细长短不一,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赵天磊看着那些针,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