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东王尚未震撼中缓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仍有些发直,自言自语道:
“真他娘开了眼了......本王今天算是知道,什么是才能独步了......”(才华能独步)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音刚落,脸上的恍惚与余悸便陡然一收!眉峰猛地扬起,眼中像有一把火从瞳孔深处“呼”地烧了起来!
他一指王扬,两眼放光:
“王扬你够猛!本王服了!”
哈基扬对王浅揖:
“猛与不猛,王爷一言,都得自裁,是故王扬再猛,猛不过王爷,王扬也服了。”
巴东王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声震堂中。
“你看你!本王跟你开玩笑你都看不出来?不过相戏耳!哪能真让你自裁啊!本王可舍不得你!”
巴东虎笑成笑面虎,脸上一副真心实意的模样。
王扬也笑得“没心没肺”:
“我就知道王爷舍不得我!不过王爷,生死小事可以相戏,但之前说的赏赐......”
巴东王立即露出无比认真的表情:
“给!必须给!来人——”
陶睿突然打断道:
“王爷稍慢。”
巴东王眉头一皱:
“你不服?”
陶睿不慌不忙,躬身一礼,声音平稳:
“王公子惊才大略,下官不敢不服。只不过王爷有言在先,要折王公子骄心,谁都可以一试。今王公子胜了李敬轩,骄心只怕更盛。下官不才,也想斗胆一试。”
巴东王有些惊讶:
“你也要与王扬攻守一场?”
“岂敢如此?下官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论兵机推演、战略筹谋,十个下官也及不上王公子一人。不过王爷只言折其骄心,未独限定兵略一道。”
巴东王有些好奇:
“那你是想......”
陶睿怕王扬推脱,故意激道:
“下官另有问题请教王公子,不知王公子敢应否?”
王扬一笑:
“有何不敢?我们坐下说。”
巴东王道:
“对,坐下说!来人,为王扬置上座!”
众人见王扬从阶下囚转眼变座上宾,心情各自复杂。
按事先定好的规矩,王扬应该赢过所有人才能活,但看巴东王现在这态度,明显没了杀心。不仅没杀心,反而还会重用!可再没人说什么,倒不是因为怕巴东王,而是王扬这厮太过妖孽,一身才学早超过规矩之外,已经再没法用规矩来说事了。谁要是现在还喊打喊杀,那就是明着私心妄念,嫉贤害能了。
更关键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都不用王扬和李敬轩攻守,只凭前面论荆州要害一节,这个人就死不了。不是巴东王偏向,而是即便自己是巴东王,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会杀这样的人才啊......
不过不喊杀是不喊杀,该争还是要争。一来巴东王许下的厚赏殊荣,哪能轻易让人?二来好歹得压压王扬气焰,总不能让他在王爷面前出尽所有风头,最好能让他出个丑什么的,也叫王爷知晓,他王扬才再高,终不能一个人胜过满堂智士!
众人入座之后,陶睿道:
“国不可一日无兵,兵不可一日无食。公子前言五万人护荆州要害足矣,那敢问公子,可知五万军卒,一年用粮多少?”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各异。
别看一谈兵事,大家知与不知都能议论上几句,但要说兵粮用度的问题,却罕有人知晓。
巴东王不理庶务,自然不知。李敬轩精研兵法,却只负责筹谋方略,后勤的事,非其所任。所以在场除了负责钱粮的孔长瑜、掌管机要调度的郭文远以及文书陈启铭之外,都不晓此事。
故而此问一出,所有人都认定王扬这下是掉坑里了!高门士族本来就对这类庶务不太经心,陶睿在士族之中居于末流,又入巴东王幕府,只能以实干求进,不过是多关注了些细务,就已经算是异类。王扬琅琊王氏,名门贵公子,怎么可能懂这个?更何况他年少,未经政事,自然不——
“晋顾臻言"兵食七升,忘身赴难",此是推极言之。兵家计粮,以宽裕筹之,常例日食六升已足。故刘勔对策攻悬瓠谓"二万人岁食米四十八万斛,五年合须米二百四十万斛",此一人月二斛,日近六升。严尤曰:"调兵出塞,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亦是以日六升为言。今以六升计,一人日六升,则月一斛八斗,年二十一斛六斗,五万之众,则需粮一百八万斛。这只是口粮,若为攻守屯田等持久计,则耗费翻倍。故邓艾言"计除众费,岁完五百万斛,六七年间可积三千万斛于淮上,此十万之众五年食也。"以邓艾所言则一兵年费六十斛,此非只于食,乃计"众费"在内,则五万人年三百万斛,足矣——”
众皆傻眼!
不是.......你,你真懂啊!
陶睿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你一个少年贵公子懂这个???这不是离了大谱吗?!!
要是寻常高门子弟,用心于此,绝对被人轻视,或笑他舍本逐末,不知经国大体,或讥他吏才苛细,难登大雅之堂。可王扬经学正统出身,儒玄双修,又擅文辞,这是文韬!再加武略,相于把补丁打满了!谁敢嘲笑?!
一般贵公子若只懂这个,那是lO比,可文韬武略的贵公子懂这个,这特么是天纵!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便听王扬继续道:
“敢问陶从事,此五万人若以屯田成法计,年耕中田多少顷?积蓄几何?”
陶睿:(⊙_⊙)
屯......屯田成法是啥???
“呃.....这个......呃......”
陶睿结舌不能答。
郭文远开口道:
“常法人七十亩,中田均二斛六斗,五万人十二分休,以四万人耕,三万顷田可得近八百万斛。”
哎呦?
这变脸王手下确实有人才啊!
之前是李敬轩,可称奇才,现在又出了个——
王扬看向郭文远,郭文远拱手道:
“南平郭文远,敢问王公子,屯田之役,发兵发民,何者为最佳?若贷种粮,当收息几何?若治渠损田,如何折补?”
王扬略一沉吟,答道:
“屯田之设,本随时兴,权宜设略,因势立制。或解军用之弊,或实边郡之虚,或纾转运之劳,或抚流民之乱。故汉时屯田发刑徒,魏时屯田募民众,至晋时则用戍兵。其所救不同,其所图亦异,只有合宜,而无最佳。时合则兵民并举而可,时悖则发兵发民俱是虚耗。
至于贷种,宽则前两年不征,紧则前一年不征,次年视丰足而定。大丰则息取其三;次丰可息取其二;微丰息取一。若遇中岁,无丰无荒,则只收本而已;若岁逢饥馑,则本息皆当免,不复征索。如此可召远近,不愁无人矣。
至于治渠损田,以旧例计之,损田越多,其地越肥,将来之总获也愈丰。故补计之法,当权后利,以慰抚斯民,劝令乐从,兼复助沟渠之兴,而求久功。以水田计利,大抵以十偿一,故坏田十亩,即授水田百亩。坏五亩则授五十亩,以此而推......”
众人:(キ`゚Д゚´)!!!
屯田之制,自汉而兴,至明中后衰,不过至清时仍不绝。经过历代摸索积累,无论运作模式还是管理办法都日趋完善,王扬博采众家之长,融贯历代之略,一朝付言,脱口而出,满座无论知与不知,识与不识,皆震愕不知所以!
而对于郭文远这种懂行的人来说,更是骇然而惊!正来回思量间,王扬问道:
“凡军民混杂而屯,多生扰乱。而武侯与魏相拒渭南,分兵屯田,杂于民居之间,百姓安堵。其故何焉?以此而论,则军民混屯之法,要旨何在?”
郭文远懵然不能对。
座中一人忽道:
“录事参军、河东薛绍(军府办公|厅主|任),王公子可知舟、车、人三者运粮之数?”
王扬应声而答:
“常制粮船一船载粮千斛,百船十万斛。(《魏书》记习雍表文“造船二百艘,二船为一舫,一船胜谷二千斛......一运二十万斛”,这里的“一船胜谷二千斛”中的“一船”,或是衍文,或是一舫的讹误,中华书局点校本下次再版时当出校记以正之)
常制粮车二十斛一车,百车两千斛。至于人力运粮,则分士卒和役卒(战斗部队和后勤部队),士卒常例可自负粮三斗,供五日之用(这就是古代演义小说中常说的人带三天粮如何如何,现实中士兵一般可自带五日粮,所以南宋端平入洛,后勤不继,各军给五日粮入洛,意思其实就是没有专门的粮道,士兵只能各带口粮。万历援朝南追倭军,也是人持五日粮,这是要追敌所以不等粮运。陈正中平叛,军带五日粮,趋三百里,也是如此。王雄打许都,和陈子龙说“我兵万人,止五日粮,奈何”,其实就是没有后勤专门运输粮草,只能单兵携带口粮,故而只支五日)
至于轻兵减负则人带一斗八升,供三日之用(典型的就是项羽破釜沉舟,人携三日粮,奚斤追赫连定“舍辎重,轻赍三日粮”,宇文泰轻兵渡渭,明将李荣在云南深入追敌,都是只带三日。朱大典解莱州之围,各路兵马也是带三日粮过河,此皆轻兵快进,非用兵常法)
役卒则人可负两斛(沈括《梦溪笔谈·官政》言供军的运粮者"负米六斗",这是赵宋与南朝度量衡差异导致的,南朝承汉制,与赵宋迥异。南朝一斗相当于北宋时三升)但役卒每日又需自食,若一兵自带粮三斗,又配一役供之,则可支十七日半,故若役卒之数不及兵额,转输之运又迟滞不继,则军粮所支之日必减于此.....”
(比如岳飞打蔡州,"兵二万人,七分披带,持十日粮",七分披带就是上阵士兵占七成,其余后勤占三,少于一比一,所以只能带十天粮。何亮《安边书》说"凡战士万人,使役卒万人赍粮六斗而行......则士马皆有半月之食备",这就达到一比一了,所以能支半个月)
众人见王扬侃侃而言,应对如流,皆为震骇!
薛绍则越来越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王扬看向薛绍说道:
“......若两役供一兵,又可因粮耗以减裁冗力。敢问薛录事,若计役卒回程之粮,倘万人行军,役夫两万,当如何分拨役数?又如何次第遣归役卒,使军粮支度最久,而士卒无乏食之虞?”
满座鸦雀无声。
绍,僵硬不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