僰玉站在祭台上，低着头看着宛如沉睡中的神洛水，手指轻轻的触摸着神洛水冰冷的脸颊，他死灰色的眼眸中渐渐的出现了一丝温柔。
可是，几乎同时，丝丝缕缕的黑气开始在他的皮肤上蔓延，很快就从脖子下方钻了出来，一点点的往他的脸颊上蔓延。
僰玉眼中的温柔逐渐被痛苦取代，身体也有些摇晃。
他纵然达到了僵神的境界，依旧是一具不能拥有任何情感的亡灵僵尸。
一旦他动了感情，就会遭受天道反噬。
而这种反噬，是他无法抵抗的。
头顶上的青龙见状，开口道：“僰玉，你最好收敛你的感情，否则你会在天道反噬之下灰飞烟灭。”
青龙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僰玉心中那潭早已死寂多年的深水，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裂痕。
僰玉缓缓收回凝视神洛水的目光，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从神洛水苍白的面颊上抬起，仿佛那触感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让他整条手臂都在不由自主地痉挛。
那些从皮肤下钻出的黑气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下颌，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黑蛇在血肉中游走蠕动。
每一次黑气翻涌，他都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从骨髓深处迸发出来，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握着他的五脏六腑反复揉捏。
僵神的肉身早已摆脱了凡胎的脆弱，却唯独摆脱不了天道对亡灵之物的天然反噬。
这种反噬如同附骨之疽，越是强烈的感情，反噬便越是猛烈。
僰玉痛苦的闭上眼睛，大量的记忆涌入脑海。
三万年的沉睡并没有让他忘记曾经与神洛水的点点滴滴。
他们本该可以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一辈子，谁也没想到，神洛水只是回去参加一次巫女选拔，便在数千天巫族女子中脱颖而出，最终通过问仙台的认可，成为天巫族新一代的巫女。
而巫女虽然是当时的人间主宰，但不是什么事儿都能随心所欲的。
历代巫女娘娘必须要保持冰清玉洁的身体，不能成婚，也不能拥有普通凡女唾手可得的爱情。
这就是成为人间主宰的代价。
僰玉以为是天巫族阻碍了他和心爱的女子在一起，于是毅然决然的叛出僰人族，率领人间万族举起了反旗，然后他一点一点的推翻了天巫族的统治。
他以为自己只要推翻天巫族的统治，只要将神洛水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他们就能永远的生活在一起。
经过僰玉的努力，统御人间近十万年的天巫族，终于被逼到西南之地。
双龙口大决战，双方都杀红了眼。
也就在那一日，他亲手杀死了自己最心爱的女子。
当时僰玉看的很清楚，神洛水是有机会杀他的，可是神洛水在最后的时刻却放弃了。
在那一瞬间，僰玉幡然醒悟。
可是为时已晚。
刀锋穿过她单薄的巫女白袍，她倒在他怀里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嘴角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俯身去听，却只听到她微弱的呼吸渐渐变成了一片寂静。
她最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仿佛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神洛水死亡之时，她的三魂七魄被巫神之力吞噬了绝大部分，只剩下一魂一魄残留下来。
正是一魂一魄，这才保持着神洛水肉身三万年没有腐烂。
僰玉缓缓睁开眼睛，那些黑气已经爬上了他的颧骨。
他的面容在光芒映照之下显得异常可怖，半边脸被黑气覆盖如鬼魅，另半边脸却依旧保持着三万年前那副刚毅而清朗的轮廓。
僰玉长长的头发无风自舞，像是做出了生平中最重要的决定。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缕幽蓝色的魂火从掌心中缓缓升起，那一缕魂火极为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魂火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女子的模糊轮廓，那轮廓蜷缩着，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
这就是神洛水留在世间的最后一魂一魄。
僰玉盯着那一缕魂火看了很久，久到头顶盘旋的青龙和白骨妖龙都开始不安地摆动尾鳍。
青龙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僰玉，你知道这一步迟早要走的，想要让洛水走云凰的那条路，第一步就是要摧毁洛水的这一魂一魄，动手吧，你还等什么？"
僰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一缕魂火之上，掌心中那抹幽蓝色映在他瞳孔里，将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照出了一丝不属于亡灵的，近似于活人泪光的微微闪烁。
他不忍，也不舍。
他只要轻轻催动一丝力量，就能让神洛水的这缕残魂灰飞烟灭。
可是，他便永远见不到她了。
见僰玉迟迟不肯出手，青龙摆动着龙尾，道：“逆天改命，让死去之人从黄泉之路重返人间，这本就被天道所不容。
僰玉，你若真舍不得她，那就莫要复活了，让这缕残魂继续留着，你日夜守在她的身边，看着她永远躺在这冰冷的山洞里吧。"
僰玉的身子微微一震，死人般的脸颊上浮现出痛苦至极的表情。
这是一个抉择。
对他来说是最艰难也是最残忍的抉择。
僰玉重新低下头，看向掌心那一缕魂火。他的手指缓缓收拢，仿佛想要将那团幽蓝色的光芒攥在手心，又像是在黑暗中竭尽全力握住最后一点温暖。
可是哪怕他握得再紧，那缕魂火也无法传递给他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
“洛水……”
他轻轻的呢喃着，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三万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样干涩。
“只要你能活过来，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不会放弃。”
他掌心中的魂火微微跳动了一下，那蜷缩在魂火中的女子轮廓似乎有所感应，轻轻侧了侧头，模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和当年她在篝火旁看他跳舞时的神情一模一样，温柔，安静，带着一点点无奈的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