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打赢？
保罗·雅各布神色一顿，立刻沉默不语。
从2013年11月到2014年1月，前后三个月，实力强大的高通法务团队，已经把双方递交的材料反复研读了上百遍。
最后的结论是，打赢这桩专利侵权案很容易，但想获得预期效果却很难。
因为天工科技构建的专利池，同样也把高通的出路给堵死了。
一旦天工科技在欧洲、南美和东南亚等地区的知识产权法院起诉高通，高通就只能应诉。
而根据目前的证据链和专利比对情况来看，高通有六七成的概率会输掉这场官司。
“Boss，对方准备的很充分，要是没办法申请诉前行为保全，我建议与天工科技和谈。”
法务部门的负责人朗费罗直言道。
“高通赢不了，难道天工科技就能赢？”
保罗·雅各布转过身，直视着陈延森问道。
“去二十一楼喝一杯？”陈延森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于是笑着提议道。
二十一楼是这家酒店行政走廊的所在位置，除了提供餐饮酒水，还有休息区和会议室。
“陈先生，请！”保罗抬手示意。
恰好此时，电梯停在了当前的楼层。
两人相视一笑，迈步走入。
宋允澄按下楼层键，电梯门缓缓合上。
无论是陈延森，亦或是保罗·雅各布，都是标准的生意人。
起诉只是双方抑制对手的手段之一。
既然达不到目的，自然要换一种方式。
保罗·雅各布能拉得下脸，陈延森当然也可以。
更何况，骁龙810上市遇冷，给了高通沉重一击。
反观天工、英伟达和华为，利用专利交叉授权的合作形式，互相补足了短板。
这让保罗·雅各布难以接受！
尤其在经过对比测试后发现，Tegra4H的功耗控制和性能都要优于骁龙800，性能虽不及骁龙810，但功耗可比骁龙810低多了。
Tegra4H集成了英伟达的自研基带模块，又充分发挥了GPU领域的优势，算得上是一款优质的处理器产品。
而联发科的MT6599虽然比不上骁龙800，但差距并不明显，仗着物美价廉的优势，从高通手里抢走了不少订单和客户。
加上天工A100，这三款处理器对骁龙系列的冲击太大了。
技术部深入研究过，天工A100和Tegra4H的优越性不仅体现在图形处理能力和信号解码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两款产品都使用了橙子Z1指令集的编码规则。
此前，尽管高通购买了橙子Z1指令集的架构授权，但仅仅是用于研究学习，并未打算拿来开发新产品。
如今，在面对困境时，保罗·雅各布犹豫了。
可若是采用橙子Z1指令集的架构技术，谁能保证合同到期后，天工科技不会开出天价，或者卡住高通的脖子呢？
在没谈妥之前，保罗不敢赌！
两个人各怀鬼胎，表面笑嘻嘻，心里都在想着，该如何算计对方。
“叮”的一声，电梯门应声而开。
“请！”
这次是陈延森开口。
保罗面带微笑，深深看了他一眼。
两人相互谦让了一个来回，便一同走出了电梯。
“咦？保罗身边的那个亚洲人，看上去很面熟？”
不远处的一张餐桌上，谷歌CEO拉里·佩奇冲着一旁的执行董事问道。
“老板，他就是森联资本的创始人陈延森。”埃里克·施密特推了推眼镜，定睛看了十几秒，才转头回道。
“他俩怎么走到一起了？”拉里一脸古怪地看着缓缓走来的保罗和陈延森。
埃里克双手环抱，露出了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拉里见状，往后一靠，讪讪一笑。
他是个聪明人，立马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陈延森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
此刻正值饭点，一路走来，他也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微软创始人兼技术顾问比尔·盖茨！
Facebook的扎克伯格！
高盛资本的劳埃德·布兰克芬！
瑞银集团CEO塞尔吉奥·埃尔莫蒂！
剩下的人，他大多都不认识。
高盛和瑞银的掌门人，是他上次去纽约敲钟上市时结识的。
陈延森在路过时，特意停下脚步，与之简单打了招呼。
保罗也没闲着，跟微软、思科、英特尔的几家董事长寒暄了几句。
三分钟后，两人在落地窗旁的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山影如墨，雪面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陈延森端起茶杯，轻轻小啜一口，随后右手侧翻，摊了摊掌心，示意保罗先说。
保罗摆了摆手，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谁先开口，谁就失去了先机，两人都不肯吃亏。
陈延森往后一靠，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对方不急，那他也不急。
毕竟他早就做好了，与高通打上五到十年官司的心理准备。
能谈就谈，不能谈就开打！
12月中旬，联发科大华区总裁张维力上门谈合作时，双方就签订了一些GPU、CPU和基带方面的专利交叉授权合作。
他给高通找好了对手！
即便天工科技不出面，英伟达和联发科为了自身利益，也不会放弃与高通争夺移动处理器市场。
每年上千亿美币的利益，谁能不眼红？
保罗也很沉得住气，捏着自己的袖口，从边缘摸到纽扣，手指灵活地在扣子边缘打转。
坐在他身旁的女助理不知道在想什么，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宋允澄见没人说话，索性望向酒店外的景色。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保罗微微一叹，不由地感慨道：“陈先生，天工科技的射频集成和调制解调技术从哪里得到的？”
“研发而来。”
陈延森惜字如金道。
保罗脸上的神色一僵，暗骂一声道：你耍老子啊？
他深呼了一口气，开门见山地说：“我可以把一部分调制解调方式、帧结构和编码协议的专利免费授权给天工科技使用，但天工科技的相关专利，也得无偿与高通共享。”
保罗是加州伯克利大学的电机工程和计算机博士，对通信、集成电路领域的技术很了解。
他这话一出，等于主动放下姿态开启了和谈。
要知道高通在专利壁垒上向来寸土不让，能松口共享核心通信专利，已是罕见的让步。
值得注意的是，保罗的措辞是免费。
“哪些技术？说说看。”
陈延森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不可置否地反问道。
他给联发科、华为、中兴和英伟达的专利，也能给高通。
至于其他的专利，抱歉，得加钱！
比如华为即将上线的麒麟910芯片，就使用了橙子Z1指令集、玄枢架构和鸿雁基带的核心技术，四成靠买，六成靠换。
可说到底，终究是掏了钱的。
“橙子Z1指令集的永久架构授权、玄枢GPU架构，以及高通和天工科技在基带模块的所有重迭专利。”
保罗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我想要CDMA的软切换、功率控制和Rake接收机技术，想来保罗先生也没意见吧？”
陈延森笑吟吟地回道。
谈生意嘛，谁不是漫天要价？
“哈哈哈，那得看陈先生能拿到什么筹码。”
闻言，保罗心中大定。
因为他从陈延森的语气中得到了一个讯号，对方也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打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专利侵权案。
两人的对话不过是在试探。
专利交叉授权协议肯定是要签的，但具体所涉及的专利明细，得双方的知识产权和法务人员，经过详细专业的计算后，才能最终敲定。
因为每一项专利的价值天差地别。
有的是奠定技术框架的核心基础专利，有的是优化细节的边缘改进专利，还有的可能是针对特定场景的应用型专利。
法务团队要做的，不仅是核对专利的有效性和覆盖范围，更要参照近五年全球专利许可市场的交易数据，给每一项纳入协议的专利标出合理的“兑换价值”。
“雅各布先生，幸会！”
陈延森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这次才算真正打招呼。
“陈先生，合作愉快。”
保罗露出满意的笑容，立即回应道，手中的咖啡杯与陈延森的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助理眉心紧蹙，压根没搞明白：两人明明什么都没谈拢，怎么就“合作愉快”了？
宋允澄的英语水平一般，日常交流没问题，但碰上复杂的专业词汇就有些吃力。
她断断续续听懂了大半，脑子飞快地转着，琢磨片刻后，心里隐约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保罗在放下芥蒂后，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与陈延森聊起了合作。
他心里清楚，橙子手机在全球市场的表现力，已丝毫不输于苹果。
另外，以橙子科技的增长速度，保不齐2014年的出货量就有突破1.6亿台，甚至是2亿台。
简单来说，森联资本既是高通的同行，也是高通的重要采购商。
苹果有自研的A系列芯片。
山星有Exynos芯片，搭载的骁龙芯片占比不足40%。
说白了，高通离不开橙子科技。
这也是保罗愿意和解的另一个原因。
当然，法务和律师团队的那句"打不赢"，才是他最终松口的关键。
但凡有五成胜算，保罗都会在全球范围内组建强大的律师团，将天工科技告到破产。
他比谁都清楚，“合作愉快”这四个字，与其说是达成共识，不如说是给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
高通需要天工科技的基带专利，而天工科技也需要高通在通信领域的基础专利，为海外市场的扩张保驾护航。
否则，说不准哪天还会跳出来一家公司，起诉天工科技侵权。
毕竟在一些基础专利上，别人花了十几年构筑的专利壁垒，很难绕过去。
因此这场和谈，实则是双方在权衡利弊后，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暂时休战。
半个小时后，保罗起身离开。
陈延森望着对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喜色。
从天工科技成立之日起，他就在谋划这件事，好在有惊无险，一切顺利。
这时，一名三十岁、身着夹克衫的中年男人找了过来，在看见陈延森后，不禁松了一口气：“陈总，李先生和孙先生邀请您去会议室沟通明天的论坛流程。”
“好的，麻烦你帮忙带路。”
陈延森点头应道。
没一会儿，三人就进了一间装修豪华的会议室内，为首之人正是许久不见的李青松。
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宋允澄虽然惊讶，但表现得却格外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