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他说的话吗？”
王显声喝的不多，脸色可红，不过说话很清晰，看样子是个会装相的。
王友寒瞅了一眼走过去敬酒的李学武，嘴角一撇没有说什么。
可即便他不说话，王显声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这几年京城汽车可叫钢汽给收拾苦了。
“李秘书长结交的人很多嘛——”
他没逗出王友寒的话，又把目标对准了刚刚还在跟李学武称兄道弟的汤荣轩。
老汤是个老滑头，能被他给问住了？
“想要结交李秘书长的人也很多啊——”
他拿着酒瓶给自己满了一杯，让了让同桌的其他人，见他们摇头便自己喝了。
“红星钢铁集团啊，诺大的名头呢——”
李学武一离开，这张桌上的饭菜都馊了，不然这几个人嘴里冒出来的话怎么是酸的。
“手里捏着钢汽还不算，听说电子工业赚的也是盆满钵满，不比汽车少赚。”
“你听谁说的？”
汤荣轩瞅了他一眼，道：“我怎么听他说，这两年红钢光顾着还账了，没赚多少钱啊？”
“听他说去吧——”
王显声眼皮耷拉着一扭头，啧啧出声道：“这位后起之秀可非简单角色，精明着呢。”
“老李，那也是刀山血海里摸爬滚打闯出来的，怎么着？”他眉毛一挑，道：“你们没瞧见，这红钢的业务可都是这位秘书长一手操办的。”
“那得说李总有福气啊——”
王友寒目光低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地讲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福之人不用忙啊。”
“那倒是——”王显声笑呵呵地讲道：“我倒是想有这个福气，可谁让咱没那个命呢。”
他瞧了王友寒一眼，笑着对汤荣轩讲道：“老哥，你们厂跟红钢关系不错？是有合作吗？”
“还不是上次在京城，你没来吗？”汤荣轩看似大大咧咧的性格，吃了一口菜，抬起头讲道：“红星厂搞展销会，我跟他是这么认识的。”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不远处正在同一机部办公厅主任韩松喝酒聊天的李学武，解释道：“钢汽有个特种车辆的项目，想用我们的底盘。”
“哦哦哦——”王显声眼睛微微一眯，点头笑着讲道：“这属于强强联合了。”
“我们的工作和发展重心在卡车项目。”汤荣轩给自己倒酒的时候瞥了他一眼，突然笑着讲道：“如果咱们合作，那才叫强强联合呢。”
“我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
王显声端起酒杯，主动示意了汤荣轩，两人倒是在这演上了，看得王友寒有点恶心。
他的视线一直吊在李学武的身上，每见到韩主任同他悄声沟通他都会微微皱眉。
但见李学武笑着回应对方，并且有连连劝酒的动作，他这心里的滋味更是五味杂陈。
是王友寒嫉妒李学武吗？
当然不是，他观察的是韩主任对李学武的态度，进而判断上面对红星钢铁集团的态度。
李学武突然来莱比锡，韩主任随脚就到，要说没有一点关联谁信啊。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对红星钢铁集团表示关心，也是对红钢到此考察表现出的重视。
京汽以及其他汽车制造厂在这耽误三天时间了，也没见领导过来问问，凭什么红钢的人一来，韩主任跟着就来了。
说巧合那就是哄小孩子了。
刚刚在酒桌上，李学武把酒言欢，左右逢源，一副不争的模样，倒是把众人哄开心了。
只是等李学武离开以后，真正开心的有几个。
反正他不是很开心。
京汽来东德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拿到更为先进的生产技术，以寻求在流水线和供应链配合条件下创造新的突破点。
按他的说法，是应该去茨维考的，因为VEBSa实质上是留在东德的奥迪，等同于李学武在同奥迪买技术。
区别在于西德的奥迪一定不会舍得最好的技术出售，甚至不会出售技术给东大。
但东德不一样，他们的汽车制造业一直受限于钢铁能源不足，产能相当的萎靡。
你想吧，从这个时候开始就用塑料车身，他们得多省钢铁材料啊。
所以后世开帕萨特和A6L的那些人别抱怨前后车壳太软，也别说什么来内地以后惯的毛病，德国的汽车工业从根上就缺少钢铁基因。
犯同一个毛病的还有鬼砸的汽车，日本缺铁，所以他们的汽车工业也是走了塑料壳的路线。
当然了，从后世发展来看，塑料外壳车身有保护被撞人安全的优点，也有成本方面的考虑。
不管怎么说吧，汽车工业从这个时候就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
凯瑟琳也不管走不走光，低着头指了指材料上的段落问道：“你们又不缺铁，为啥要学这个？”
“谁告诉你我们不缺铁的？”
李学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讲道：“我们是缺铁国家，看储量不少，可人均呢？”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技术文件，嘴里讲道：“这种用棉纤维与树脂合成的Durast材料看似廉价，实则优点有很多。”
“那你说说，这塑料壳都有什么优点？”
凯瑟琳抬起胳膊搭在了李学武的肩膀上，顺势坐在了他的身边，道：“一撞不就散花了？”
这一嘴的东北口音啊，李学武听的耳朵都痒痒了，他是严肃强调过的，两人在技术交流的时候绝对不能讲中文，绝对！
“为啥要撞车呢？”李学武瞥了她一眼，讲道：“好好开车，还能发生交通事故？”
“万一呢？”凯瑟琳看着近在咫尺的他讲道：“这样不安全啊？”
“你在驾驶室里，有钢架龙骨保护，被撞的那个人呢？”李学武看着她问道：“你不顾对方死活啊？”
“啊？我还撞人了？”
凯瑟琳没想到他设定的场景是这样的，意外地问道：“这塑料壳撞不死人？”
“开快了一样能撞死人。”李学武点了点她，强调道：“尤其是你这样贪杯的。”
“咱俩谁贪杯啊？”凯瑟琳一挺胸脯，挑眉问道：“你觉得我能不能撞死人？”
用车灯晃人也是违法的！
带球撞人也是不允许的！
李学武收起文件，问道：“这些技术花了多少钱？不算那什么照相机的技术啊，我没让你买。”
“我也得卖给你啊——”
凯瑟琳翻了个白眼，道：“包括独立悬架系统技术、热固性塑料材质技术、前双叉臂后拖曳臂以及高转速自然吸气发动机，总共花了不到五百万。”
“五百万——”李学武回头看向她，道：“你学会保假账了是吧？还是用了你的钱？”
“不到五百万，三百八十万。”
凯瑟琳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你能不能对我温柔一点？”
“三百八十万也不少了。”
李学武看了看她，又摩挲了手里的技术清单，怅然道：“这都是辛苦钱啊。”
“又不是你的钱——”凯瑟琳瞥了他一眼，道：“你们还真讲为人民服务的优秀品质啊？”
“不然呢？”李学武正色地望向她问道：“我在红星钢铁集团一个月工资一百一十八，同等对比你的吉利星船舶，我应该拿多少工资？”
“如果真能得到你，全给你都行啊——”
凯瑟琳揽住了他的脖子腻乎道：“要不你给我当总经理吧，五年以后吉利星船舶送给你。”
“五年以后——”李学武好笑地翘起嘴角，道：“意思是我得给你白打五年工呗。”
“到底是资本家啊，就是会算计。”
他拍了拍手里的文件，道：“给你打工，不到五年就得给我开除，哪有我现在这份工作有保障。”
“要我说你就是舍不得。”
凯瑟琳点了点他的脑门，道：“在红星钢铁集团你一呼百应，享受的是待遇。”
“行啊，你算是把我们研究明白了。”
李学武受不了她的腻乎，端着茶杯站起身说道：“等回意大利你就是地地道道的中国通了。”
“你不想要Pay6-NoteHigh了？”
凯瑟琳坐在了他刚刚的位置，看着他问道：“对方可没说不能一货卖两家啊。”
“三百八十万不包括Pay6-NoteHigh？”
李学武真是会谈判，一句话就把凯瑟琳钉死了，气的对方直翻白眼。
“我想要它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不管凯瑟琳怄气，李学武走到茶柜旁给自己的茶杯里添了热水，解释道：“这款车采用了一款转子引擎，集团的动力工程研究所比较感兴趣。”
他们聊的Pay6-NoteHigh可能很少有人听说过，因为相比较目前已经恢复生产的人民的汽车——甲壳虫，这款更为先进的汽车竟然无法生产。
最大的原因是投产所需的资金过高，68年这个项目就被叫停了，仅允许对现有车型进行短期内可回收成本的改进。
其实此时的东德同东大的某个时期很像，很多先进的技术研究都被耽误了。
这款汽车被叫停以后，正如凯瑟琳所说，东德高层通过C将设计卖给了大众汽车。
而大众汽车也是基于此开发出了拯救其公司的Golf车型。
现在知道东德的造车技术是有先进的一面，也知道他们是多么不珍惜这份先进了吧。
此时西德引以为傲的甲壳虫对比这款车的独立悬挂系统，其后轴采用半独立悬挂，前轴则采用单根式结构，即字面意义上的“筷子悬挂”。
再多说一句，李学武要的这款车悬挂系统正是后世很多车都有在用的超级麦弗逊结构。
东德不知道自己的汽车制造技术很好吗？
他们知道，而且非常的清楚。
作为民主德国车企，想要证明自己的汽车制造技术有多好，不涉及赛车运动可说不过去，其国民信誉度也将受到质疑。
所以特拉贝特在1960年便成立了自己的赛车部门，隶属于主要设计部门。
车队最初采用P50车型，1964年改用Sex-9车型，随后专为拉力赛打造的Trabant800FS配备了排量0.77升、输出65马力的发动机，匹配五速变速箱。
他们曾荣获蒙特卡洛拉力赛850立方厘米组别的冠军，并在芬兰千湖拉力赛、慕尼黑、维也纳及布达佩斯拉力赛等赛事中多次夺得组别冠军。
特拉贝特品牌可以称得上是东德的脸面了，结果呢？依旧在卖技术回血。
东德的整体造车环境就是发展不起来。
慕尼黑大厂在生产冰箱和鸡蛋车求生，斯图加特大厂脱离了群众，狼堡大厂还在制造20年代的汽车和基于该技术的小型面包车。
所以东大的商贸和技术考察团队到来以后，高端的技术被摆在了货架上。
有的价格可能喊高了，比如50卡车，技术是好技术，也是东大这些人一窝蜂冲过去给惯的。
你看技术采购关口一打开，红星钢铁集团出手迅速，不就拿下了最肥的肉？
什么50，钢汽根本用不上，不过他倒是借着韩主任的东风盘算了一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而远在东德东北角卢布明帮他们扛了一把雷的京城化工也有了好消息。
***
29号，李学武信守承诺，真的没出酒店，让等在楼下的大卫既欣慰又失落。
欣慰的是李学武不出来，那些人就不会冲进去搞事情，他也不用收拾烂摊子。
而李学武没出来，自然也就没了他表现的机会，立功什么的就更别说了。
隔壁安娜虽然很不爽，可也拿到了荣耀，就算白来的，他也想要。
他坐在大厅里品着咖啡，却见不少来自东大和东德本土企业的负责人进进出出，好像开了很多场会议一般。
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
让莱比锡地区汽车制造厂意外的是，真的出现了意外。
来自东大的访问团，对50汽车项目感兴趣的单位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本应该进行三轮谈判的，可今天早晨他们收到了几乎所有的单位来信，都说来了。
好么，东大这是集体抱团了？
负责人还想抻一抻的，可来自酒店的消息是，东大的访问团单位于今早纷纷启程离开了。
跟踪的人也有了回复，不少单位离开了莱比锡地区，也有的去了其他城市。
现在的情况是，东大在酒店的人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也不都是对汽车工业感兴趣的单位了。
负责人还想抻一抻的想法破灭，副总主动来询问情况，是访问团组织干事接待的他们。
情况解释的很清楚，50整体技术采购价格太高了，相关单位望而却步。
结果就是有些单位决定考察单体零部件的生产技术，有些单位已经放弃50项目了。
副总是想要争取的，组织干事介绍了一家企业，说都是东大相当有实力的单位。
只是这家单位志不在此，考察的是小车项目，而不是卡车项目。
所以当李学武见到来访的IFA工厂副总时，表现出来的态度是友善的，可嘴里是没谱的。
对方自然很尴尬，时间拖下去，难道赌明天这些人还回来争抢50项目？
总不能学着其他车企改行孵小鸡卖鸡蛋吧。
所以他主动给出了报价，比李学武听到的报价低了不少，看得出是有诚意的。
可惜了，李学武没有诚意。
两人在酒店会客室掰扯了一上午，结果就是这位副总耐心被磨没了，只能选择告辞。
他给的价格一次次被推翻，让李学武出价又不出，两人讲再多也没用。
其实李学武想砍他一刀了，万一价格谈妥了呢。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忍了，毕竟钢汽短时间内真搞不定卡车生产，拿到手了也是个烫手的山芋。
已经答应给别人了，他现在是帮忙的，自己揣兜里，回国以后就别在车企圈子里混了。
即便拿到手了，上面要，红钢还能不给啊。
到时候真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所以他撺掇着川汽和济汽一起合作拿下来，再有韩主任这张虎皮当大旗，事半功倍了。
就在李学武送对方出门的时候，济汽的王显声，以及川汽的汤荣轩找了过来。
这两个老东西对方是见过的，一见面就提高了警惕，感觉自己掉进陷阱里了。
可李学武没给他思考的机会，摆手便问H6的项目怎么样了？
H6是什么项目？
真没跑了依发这个品牌，也是该品牌旗下的一款汽车，也是东大曾经采购过很多的款式。
只不过没在莱比锡工厂生产而已。
前面已经讲过，依发不单纯是个汽车品牌，更多的是汽车制造联盟。
挂这个牌子不代表都是一个工厂生产的，所以莱比锡工厂和地区其他三个城市的工厂之间有合作，也有竞争关系。
现在听见东大正在考察H6，IFA莱比锡工厂的副总慌了，想要询问，却被秘书送出了门。
这招在三十六计里属于哪个套路？
反正东德的同志没吃过，见过也想不起来了，等他们带着合作文件找过来的时候，就不是东大车企围着他们报价的情况了。
李学武没参与最终的价格谈判，因为有他在场，济汽和川汽心里都不踏实。
实在是他的名声在外，有好有坏。
该说不说，其实他在圈子里的名声本来没那么响的，可谁让京汽的王友寒在这呢。
这位老兄也真是的，不图名不图利的，就是帮李学武做宣传，结果大家都知道他了。
知道什么？
都知道防着他了。
29号这天，跑去莱比锡其他三座汽车制造中心的单位有个别人反馈回来的消息是他们去晚了。
李学武在莱比锡的酒店分别见了特拉贝特汽车制造厂的负责人和瓦尔特堡汽车制造厂的负责人。
他代表红星钢铁集团同对方签署了技术转让协议，注意了，这不是技术合作协议，而是转让。
红星钢铁集团在造船业缺少与国际造船业相匹配的技术管理能力，可不缺少汽车制造业的管理能力。
李学武没管过造船厂，但汽车制造厂的管理还是很有一手的，他不要技术交流，只要纯技术。
红星钢铁集团有自己的技术团队，一定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吃透这些技术。
说东德的造车技术好，也只是部分好，不代表所有技术都很好。
不是很先进的技术，李学武为什么还要花高价买回去？
因为钢汽的底子薄，红星钢铁集团汽车工业研究所的底子更薄，对研发是个挑战。
从东德拿到的技术等于给集团汽车工业研究所补充了根基，吃透以后就可以站在东德的技术肩膀上开始攀登高峰了。
没有底蕴只能花钱补课，有老师愿意帮忙补，还嫌花的多？
当然了，凯瑟琳的照相机生产技术也没白费，她准备回去以后研究一下，交给内地工厂代工，然后做豪华游艇的附属品牌。
垃圾袋一毛钱都不值，但印上LV就值钱了。
凯瑟琳不是绝世美人，但叫总裁就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