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凯撒偶尔端起茶杯又放下的轻微磕碰声,以及兰德尔老爷子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嗒嗒声。
路西维德作为黑暗王国十一人阁首席,此刻肩上的压力最大。
杨天闭关前,把战后一应事务都托付给了他。
这一个月的时间,他不仅要安排伤员救治、阵法加固、情报收集,还要安抚人心、应对各方暗流。
三大势力虽然败退,阿伽门农、西尔乌斯、捏厄尔三人重伤遁走,炎阳帝君、南山君、岛田真司也伤势不轻,短时间内确实不敢再来挑衅。
但钟表之城毕竟是中立地带,鱼龙混杂。
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黑暗王国的驻地,等着看杨天到底会不会出关,出关后又是何等状态。
“路西维德。”
轮转之神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位天榜绝顶此刻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大战刚结束时已经好了许多。
他身周那轮虚幻的阴阳光轮缓缓转动,散发出平和而深邃的气息。
“这段时间,外面可有什么动静?”
轮转之神的疑惑,也正是所有人都最关心的。
路西维德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开始汇报情况。
“首先是我们自身。”
他声音沉稳,条理清晰:“伤员经过妥善救治,已经恢复的大差不差了。”
“伤势比较严重的,也就是三位前辈了。”
他看向三位绝顶,恭敬地欠了欠身。
永生霜君微微颔首,冰蓝色的长发依旧有些黯淡,但那双冰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死神则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回应。
轮转之神示意他继续。
“庄园的防护阵法,我已经带人重新检查和加固了三遍。”
路西维德继续道:“外围布置了三十六个警戒点,由七大海域之王中伤势较轻的几位轮流值守。”
“城内我们名下的几处产业也加强了防备,防止有人趁机捣乱。”
“其次是钟表之城官方的态度。”
说到这里,路西维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城主奥利弗·萨默斯那个墙头草,大战结束后第一时间派人送来了慰问品,态度尚可,不过说的都是套话。”
“呵。”
兰德尔老爷子冷笑一声,赤红的须发无风自动:“这老王八蛋,大战前恨不得跪舔三大势力,现在见咱们赢了,又跑来示好。”
“真当咱们是傻子?”
凯撒抱着胳膊,嗤笑道:“正常。”
“这种人能在各方势力夹缝里坐稳城主位置,靠的就是这份灵活。”
“不过他也只敢送点东西说几句好话,真让他站队,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海莉柔声道:“他能保持表面中立,对我们来说已经够了。”
“至少,明面上钟表之城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路西维德点头:“确实。”
“只要奥利弗不公开倒向三大势力,我们在这里就还算安全。”
“我已经派人盯着城主府了,一有异动,立即回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变得格外凝重:“黑暗世界如今的格局。”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更加紧绷。
“自从两天前那场大战结束,整个黑暗世界……”
“彻底炸锅了。”
路西维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暗网论坛从那天晚上开始,帖子数量暴涨了十倍都不止。”
“到现在,热度非但没降,反而越来越高。”
“几乎所有讨论,都围绕三个关键词:尊主、黑暗王国、盂兰盆会。”
……
正如路西维德所说,暗网彻底炸锅。
对于盂兰盆会,热议不断。
“疯了,真是疯了!”
“盂兰盆会居然演变成了一场混战!”
“我看了现场传回来的影像碎片,虽然大部分都被战斗余波震碎了,但仅存的几段也够吓人的!”
“圣姆林宫那地方我去年还去过,多气派的一座古建筑啊,现在连块完整的砖都找不到了!”
“何止是建筑毁了?”
“你们没注意到战斗最后那片空间的状况吗?”
“空间裂缝到现在都没完全闭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杨天和阿伽门农交手的层次已经触及到了世界规则!”
“那可是第四步强者才能触及的领域!”
“不得不说,所有人都看错了杨天,这位黑暗王国新主,已经真真正正的站在了世界顶尖!”
“那又如何?”
“别忘了阿伽门农最终可是召唤了神国投影,司命宫有此底蕴,难道冥海和病栋就没有?”
“杨天或许站在了世界之巅,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他挑战的,是神明!”
“挑战神明又怎样,赢了就是赢了!”
“老子就佩服杨天这种狠人!”
“管你什么神明赐福、神殿投影,不服就是干,这才是我们武道之人该有的气魄!”
“三大势力高高在上多少年了?这次总算有人把他们从神坛上拽下来了。”
“啥也不说了,杨天牛逼就完了!”
“别高兴得太早。”
“阿伽门农、西尔乌斯、捏厄尔只是重伤,不是死了。”
“还是那句话,司命宫、冥海、病栋经营了几百年,底蕴深不可测。”
“三大势力撤退的时候虽然狼狈,但阵型没乱,核心战力保存完好。”
“这仗,还没打完呢。”
“说得对。而且你们注意到一个细节没有?”
“杨天最后虽然赢了,但状态差得要命,被黎洛心搀扶着离开的,那张脸……唉,我看着都心疼。”
“明显是透支了本源。”
“听说他现在闭关,能不能恢复过来都是个问题。”
“万一他出关后境界跌落,或者留下永久性损伤,那黑暗王国现在的声势就是昙花一现。”
“呸,乌鸦嘴!”
“杨尊主福大命大,肯定能恢复,我赌他出关后,实力会更上一层楼!”
“不管怎么说,黑暗世界要变天了。”
“盂兰盆会办了这么多届,哪一届像这次一样,直接把会场打没了?”
“哪一届像这次一样,三大势力联手还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规矩破了,权威倒了,接下来……”
“嘿嘿,有好戏看了。”
“黑暗世界,怕是要迎来真正的大战了。”
……
距离钟表之城西北方向约一千三百公里,一处荒凉戈壁深处。
地表寸草不生,只有无尽的砂石与嶙峋怪石。
烈日炙烤下,空气都仿佛在扭曲。
但在地底三百米深处,却别有洞天。
这是一处被遗忘的古代遗迹,由某种未知的灰白色石材构筑而成。
通道宽阔,墙壁上雕刻着早已模糊的壁画,隐约能看出描绘的是古代祭祀场景。
遗迹中央大厅,六道身影围坐在一张石质圆桌旁。
桌上摆放着六盏油灯,灯火摇曳,映照出六张神色各异的脸。
主位上,阿伽门农端坐。
他此刻的状态比一个月前稍好,但依旧称得上凄惨。
半边塌陷的脸勉强恢复了轮廓,但依旧能看出明显的凹陷。
金色的瞳孔中,神性光辉黯淡了许多,眼角甚至隐隐有细密的裂痕。
那件象征大司命身份的金色长袍换成了普通的灰色布袍,但仍掩不住他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神圣气息。
只是这气息如今多了几分阴郁与虚弱。
他右手边的位置,西尔乌斯斜靠在石椅上。
这位病皇的状态更糟。
他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原本高大的身形变得佝偻。
皮肤上那些墨绿色的病变纹路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密集,颜色也更深沉,如同某种恶毒的诅咒烙印在每一寸肌肤上。
他时不时会剧烈咳嗽几声,咳出的不再是墨绿色的脓血,而是带着点点金芒的黑血。
那是病变本源被杨天炼化后,反噬留下的痕迹。
他左手边,捏厄尔闭目养神。
冥海之主的面容依旧英俊,但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七窍之中虽已不再流血,但眼眶、鼻孔、耳道边缘都残留着淡淡的黑色痕迹,那是冥河本源反噬的印记。
他放在膝上的左手微微颤抖,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黑色死气,显然对力量的控制已大不如前。
另外三个位置,分别坐着炎阳帝君、南山君和岛田真司。
炎阳帝君的金绿色帝袍黯淡无光,胸口位置有一道清晰的掌印凹陷,那是杨天以太阳真意反向侵蚀留下的创伤。
他气息萎靡,从第三步巅峰跌落至第三步中期,且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继续下跌。
南山君最惨。
这位以防御著称的天榜绝顶,此刻气息微弱到仅剩第二步后期,且根基严重受损,若无机缘,此生再无恢复可能。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如同风化千年的山岩,死气沉沉。
唯有岛田真司,状态稍好。
他虽然也受伤不轻,但并未伤及根本,此刻正低头把玩着一枚黑色的苦无,脸上挂着惯有的、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茶话会。
大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西尔乌斯压抑的咳嗽声。
良久,阿伽门农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带着神明代言人的威严,但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与……
怨毒。
“一个月了。”
他金色的瞳孔扫过在场五人,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整一个月,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里,疗伤,恢复,舔舐伤口。”
“而杨天……”
阿伽门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恨意:“他在钟表之城闭关,被万人敬仰,被奉为英雄,被称作黑暗世界新的传奇。”
“呵。”
西尔乌斯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牵动了伤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喘着粗气,嘶声道:“传奇?”
“他也配!”
“若不是他体内那股诡异的力量突然爆发,若不是那两道该死的虚影镇压,他早就被我炼成病变傀儡了!”
提起那两道模糊身影,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尤其是阿伽门农。
他至今仍记得那两道身影点出一指时,散发出的那种比神明还要古老、还要威严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他发自灵魂地颤栗。
“那到底是什么?”
炎阳帝君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杨天体内,怎么会藏着那种层次的存在?”
“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捏厄尔睁开眼,死气弥漫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凝重:“我能感觉到,那两道虚影的气息虽然古老威严,但很虚弱,像是……”
“残魂。”
“残魂?”
南山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什么样的残魂,能一个“镇”字就定住第四步后期的神明赐福之力?”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岛田真司把玩苦无的动作顿了顿,温和笑道:“不管那是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
“杨天的底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不过好在,他似乎还不能完全掌控那股力量。”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最后他爆发的杀戮之气,虽然恐怖,但对自身的反噬也极大。”
“若非如此,我们根本逃不出来。”
提到杀戮之气,所有人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那种纯粹的、只为毁灭而生的力量,给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甚至比那两道虚影还要深刻。
“那不是普通的力量。”
阿伽门农沉默片刻,缓缓道:“那种对神明之力的克制与侵蚀……”
“让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说。”
“戮神。”
这两个字一出,大厅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西尔乌斯和捏厄尔瞳孔骤缩。
炎阳帝君和南山君虽然没听说过这个传说,但从阿伽门农凝重的语气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只有岛田真司,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戮神?”
西尔乌斯声音发颤:“你是说……”
“那个在古老年代被诸天联手封禁、抹除的禁忌传承?”
“不可能!”
捏厄尔摇头,语气却带着不确定:“那只是传说,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杨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得到那种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