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站在原地，并未追击。
他暗红色的瞳孔缓缓扫过六人逃离的方向，周身沸腾的杀戮意志如潮水般缓缓收敛，重新化为稀薄的暗红雾气萦绕。
那柄由杀戮之气凝成的血色长矛，也在他掌心寸寸消散，化作缕缕血丝融入雾气之中。
远处，黎洛心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胸口翻腾的气血再次按回地面。
她抬头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暗红身影，嘴唇微颤，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路西维德强撑着站起，踉跄着走向杨天，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但看着杨天那冰冷而毫无情感波动的暗红双眼，脚步却不由一顿，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最终只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尊主……”
杨天缓缓转过头。
暗红色的目光落在路西维德身上，停了数息。
然后，他眼中的暗红缓缓褪去，重新显露出原本的瞳孔，只是那瞳孔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色。
周身的暗红雾气也彻底消散，露出他苍老而残破的身躯。白发披散，衣衫褴褛，胸口狰狞的疤痕在黯淡的天光下触目惊心。
“咳……”
他身体一晃，猛地咳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气息迅速跌落，几乎站立不稳。
路西维德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扶住他。
“尊主！”
“您怎么样？”
杨天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疲惫。
“还……死不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战场。
圣姆林宫早已不复存在，方圆数十里化为焦土，大地龟裂，虚空残留着尚未弥合的空间裂缝。
黑暗王国众人虽然人人带伤，但好在性命无虞。
黎洛心、永生霜君、死神、轮转之神四人虽然神魂受创严重，但性命得以保全，此刻各自盘膝调息。
三大势力一方，阿伽门农六人已然遁逃，其余残存下属或死或逃，战场一片狼藉。
这一战，他们赢了。
但赢得惨烈。
而且杨天很清楚，这一切尚未结束。
或者说，相比于未来真正的大战，今天的一切，不过只是开胃小菜罢了。
感受着体内枯竭的经脉、破碎的丹田、以及那仍在缓慢侵蚀生机的杀戮反噬，杨天缓缓平复心绪。
无论未来如何，起码今日一战，他们是赢了。
另外……
杀殿反哺的力量太过狂暴，虽然他借其击退了强敌，但自身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燃烧的本源无法完全恢复，混沌之力暂时沉寂，就连造化烘炉也布满了裂痕，三条大道更是几乎无法感知。
这一切，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修复。
而那股源自杀道的杀戮意志……
杨天闭了闭眼。
那是一种比神明赐福更加霸道、更加危险的力量。
若非赤穹与青霄留下的本源镇压，加上造化烘炉的中和，他恐怕早已被那股纯粹的杀戮意志吞噬，沦为只知毁灭的怪物。
即便如此，那股意志仍在他识海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必须尽快闭关，稳固境界，炼化杀道反噬。”
他心中暗道。
抬起头，杨天看向远处逐渐散去的乌云，露出一角澄澈的天空。
黎明将至。
黑暗终将过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路西维德说：“收拾战场，救治伤员。”
……
这场大战虽然惨烈，但好在核心战力基本保全。
伊丽莎白、释小龙、卓不凡等人虽然人人带伤，但还有行动能力，很快开始协助救治伤员、收敛战死者的遗体。
永生霜君、死神、轮转之神三人神魂受创最为严重，此刻盘膝调息，脸色苍白如纸。
黎洛心勉强支撑着走到杨天身边，眼中满是担忧。
“小师弟，你……”
“师姐放心，我暂时还撑得住。”
杨天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但那张苍老的脸庞配上这笑容，反而更显凄惨，“先回去再说。”
黎洛心点点头，不再多言。
约莫半个时辰后，战场初步清理完毕。
黑暗王国众人相互搀扶着，缓缓离开这片已成焦土的圣姆林宫废墟，朝着钟表之城内的驻地返回。
沿途所见，满目疮痍。
原本繁华的钟表之城城郊，在刚才那场惊天大战的余波冲击下，大半建筑倒塌，街道裂开无数深壑。
远处城区虽受影响较小，但也人心惶惶，无数居民惊恐地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黑暗王国的车队缓缓驶过残破的街道，路西维德坐在杨天所在的车厢外，面色凝重。
“尊主，此战虽胜，但三大势力根基未损。”
他低声说道，“阿伽门农等人虽重伤逃遁，但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卷土重来。”
车厢内，杨天闭目调息，闻言缓缓睁开眼。
“我知道。”
他声音沙哑，“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钟表之城……”
路西维德欲言又止。
“暂时安全。”杨天明白他的担忧，“经过这一战，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敢来挑衅。”
“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三大势力此番损失惨重，阿伽门农、西尔乌斯、捏厄尔三人本源受损，没有一年半载休想恢复。”
“就算有三大势力底蕴的帮助，也至少需要数月时间。”
“炎阳帝君、南山君、岛田真司三人虽伤势稍轻，但也需要时间疗伤。”
“这段时间，就是我们喘息的机会。”
路西维德闻言，心中稍安。
车队继续前行，终于抵达黑暗王国在钟表之城的驻地。
庄园四周笼罩着淡淡的阵法光晕，感应到车队归来，阵法自动开启一道缺口。
车队缓缓驶入。
杨天在路西维德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环视四周。
庄园内，留守的黑暗王国成员早已得到消息，此刻全都聚集在庭院中，看到杨天等人归来，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激动。
“尊主！”
“九黎大人！”
“霜君前辈！”
众人纷纷行礼，眼中满是崇敬与担忧。
杨天微微颔首，对众人说道：“此战已毕，大家辛苦了。”
“受伤者立即接受治疗，未受伤者负责警戒，不得松懈。”
“是！”
众人齐声应道。
杨天又看向路西维德：“路西维德大哥，庄园的防护阵法要重新检查加固，防止有人趁机偷袭。”
“尊主放心，我这就去办。”
路西维德躬身应道。
杨天转身看向黎洛心等人。
“二师姐，五师姐，霜君前辈，轮转前辈，死神大哥。”
“你们伤势也很严重，抓紧时间休养。”
黎洛心开口：“放心，我们心中有数。”
纪枕夜说：“小师弟，你的身体当真没事？”
杨天笑道：“放心吧，我心里也有数的。”
听到这话，众人高悬着的心才算是放回到了肚子里。
安排完毕，杨天在黎洛心的搀扶下，朝着庄园深处的一处独立院落走去。
那是他闭关专用的静室。
静室位于庄园最深处，周围布置了三重阵法。
——外层是幻阵，中层是防御阵，内层是聚灵阵。
平日里这里灵气充裕，是绝佳的修炼场所。
但此刻，杨天走进静室，感受到的却不是灵气，而是体内那股几近枯竭的虚弱感。
他盘膝坐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黎洛心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师姐，你也去疗伤吧。”
杨天看向她，“你的伤势不轻，山河社稷图需要温养。”
黎洛心咬着嘴唇：“小师弟，你真的没事吗？”
“你的气息……”
她修为最高，自然能感觉到杨天此刻的气息极为不稳定，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时而又隐隐散发出那股令人心悸的杀戮意志。
那是杀道反噬的迹象。
“我能处理。”
杨天平静地说道，“师姐，相信我。”
看着杨天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坚定的眼睛，黎洛心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你小心。”
“若有异常，立刻唤我。”
“嗯。”
黎洛心转身离开，轻轻关上静室的门。
静室内，只剩杨天一人。
他闭上眼，神识内视。
体内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丹田破碎，经脉寸断，三条大道生灭、坤元、轮回几乎完全沉寂，大道纹路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造化烘炉虚影虽然还在，但炉身布满裂痕。
炉内的文明幻象、日月虚影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缕微弱的灰光在炉心缓缓流转，那是造化本源的残存。
最麻烦的，是识海。
识海中央，一团暗红色的雾气盘踞不去，散发着纯粹的杀戮意志。
那雾气正不断侵蚀着他的神魂，试图将他的意识彻底同化。
若非造化烘炉残存的那缕灰光死死护住识海核心，他恐怕早已被杀戮意志吞噬。
“呼……”
杨天深吸一口气，开始制定修复计划。
“第一步，修复三条大道。”
“第二步，以三条大道结合混沌之力，重新祭炼造化烘炉。”
“第三步，以造化烘炉炼化杀道。”
计划已定，他不再犹豫，开始行动。
杨天首先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沉寂的三条大道上。
生灭大道，代表生与死的轮回，是造化之道的基础。
坤元大道，代表大地与承载，是造化之道的根基。
轮回大道，代表循环与转生，是造化之道的延伸。
三条大道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他造化之道的核心。
此刻，这三条大道受损严重，大道纹路几乎断裂。
“先从生灭开始。”
杨天心念一动，残存的造化真意缓缓流淌，朝着生灭大道的纹路涌去。
造化真意蕴含着创造与修复的力量，虽然微弱，但足够唤醒沉睡的大道。
灰蒙蒙的造化真意如同细流，缓缓浸润着生灭大道的纹路。
那些黯淡的纹路在造化真意的滋养下，开始重新亮起微光。
但这个过程极为缓慢。
生灭大道受损太重，纹路断裂处需要重新连接、修复。
每修复一寸纹路，都需要消耗大量的造化真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静室内，杨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灰光，那是造化真意外显的迹象。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整个人沉浸在修复大道的状态中。
一天。
两天。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杨天一动不动，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生灭大道的修复中。
终于，在第三天的深夜，生灭大道的最后一道断裂纹路被重新连接。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在杨天体内响起。
生灭大道的纹路完全亮起，灰蒙蒙的光芒流转不息，生与死的轮回真意重新弥漫开来。
虽然威力大不如前，但至少已经恢复运转。
杨天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
生灭大道修复成功，接下来是坤元大道。
坤元大道代表大地与承载，修复起来比生灭大道更加困难。
因为坤元大道与肉身、经脉联系更为紧密，而杨天此刻的肉身几乎破碎，经脉寸断。
“必须同步修复肉身。”
杨天做出决定。
他再次闭目，造化真意分为两股，一股继续修复坤元大道，另一股开始修复破损的经脉和肉身。
这一次，进度更加缓慢。
经脉的修复需要极为精细的控制，稍有不慎就会留下隐患。而坤元大道的纹路更加复杂，断裂处更多。
时间继续流逝。
四天。
五天。
六天。
整整六天时间，杨天一动不动，全力修复坤元大道与肉身经脉。
他的脸色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原本苍老的容貌也稍稍年轻了一些，但白发依旧，胸口的疤痕依旧狰狞。
第六天傍晚，坤元大道的最后一道纹路亮起。
轰——
一股厚重的、承载一切的气息从杨天体内弥漫开来。
坤元大道，修复完成！
与此同时，经脉的修复也完成了七成，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但至少已经能够承受力量运转。
杨天长舒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重新流动的力量，心中稍定。
还剩下最后一条大道。
轮回大道。
轮回大道代表循环与转生，是三条大道中最玄妙、也最难修复的一条。
因为它涉及到了更深层次的法则，需要以神魂之力牵引。
而杨天此刻的神识，正被杀戮意志侵蚀。
“有点麻烦……”
杨天皱起眉头，但随即坚定心神。
“无论如何，必须完成。”
他再次闭目，将残存的造化真意全部调动，涌向轮回大道的纹路。
同时，他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避开识海中央的杀戮雾气，开始引导轮回大道的修复。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
神识一旦被杀戮雾气沾染，就可能引发反噬，甚至导致杀戮意志彻底爆发。
杨天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