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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万历修起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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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9章:哭泣的潞王!十岁的孩子最好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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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二日,清晨。 沈念来到东华门内的南三所书斋,潞王的讲学之处。 小万历已应允。 接下来的三日,潞王的课业全由沈念做主。 三日后,沈念将会为潞王拟定出一份全新的日讲方案。 书斋前厅,潞王的书案上。 一本《大学》、一本《书经》置于一旁。 中间位置处,放置着一盘果馅饼,一盘鸭梨脯,一盘金枣脯,还有一盘榛子、栗子、核桃混在一起的干果。 当下的潞王非常爱吃零食。 除非李太后或小万历或张居正三人来此,他才会命人将桌上的零食撤下去。 其他人,他根本不理会;其他人,也不敢训斥他。 这时。 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宦官快步来到沈念面前。 “沈编修,小的叫顺子,是伺候潞王殿下的随堂(贴身宦官),您在内书堂教过小的,潞王殿下大概还要一刻钟才能到,您先到侧厅休息片刻,喝杯茶吧!” 沈念点了点头。 随即,沈念被引领到一旁的侧厅。 两名小宦官为沈念端上热茶,还呈上了两盘点心。 沈念远远一闻,便知此茶乃是“形似雀舌,色似象牙”的御茶毛峰。 这种待遇,比在文华殿日讲上还要好。 “顺子,这……这规格有些过了!” 顺子笑着道:“其他讲读官并无此待遇,此乃潞王殿下特意交待的,潞王殿下非常崇敬沈编修。” 沈念淡淡一笑。 小万历与潞王关系甚好,平时没少向潞王讲述沈念的各种事迹与讲学时的表现。 故而潞王对沈念有所了解且很有好感,不然也不会专门点名沈念为其讲学。 很快,一刻钟过去了。 潞王仍未到来。 若依皇家礼仪,当下的潞王已算犯错。 沈念已能弹劾他。 不过此错太小,李太后与小万历大概率不会惩罚他。 又过了近半刻钟,潞王终于来了。 沈念快步来到前厅,潞王的面前。 十岁的潞王,与小万历有七分相像,不过稍微胖一些,给人一种虎头虎脑的感觉。 “翰林院编修沈念参见潞王殿下!”沈念行礼道。 “沈编修免礼!母后与皇兄经常夸赞沈编修,称沈编修会讲学,本王也甚是仰慕,本王已知接下来的三日日讲全由沈编修负责,接下来,本王便全听沈编修的。”潞王笑着说道。 潞王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但已有皇家王爷的范儿了。 他虽任性,但嘴巴很甜。 尤其是面对李太后与小万历的时候。 皇家之人。 自小便擅于察颜观色,知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谁能欺负,谁不能欺负。 甚至,啥时候能任性,啥时候不能任性,都将尺寸拿捏的非常好。 若昨日潞王的讲读官是沈念。 潞王“失手”再严重,也不会将砚台砸到沈念的头上。 沈念虽不如陈经邦官衔高,但受器重程度远远高于陈经邦。 若伤了沈念,暂且不论沈念的脾气,小万历都不会轻饶潞王。 潞王还是很有眼色的。 沈念微微拱手,道:“多谢潞王殿下抬爱,接下来,臣便向殿下讲一讲四书中的《大学》,今日只讲两字:修身。” 随即,沈念的讲学便开始了。 潞王坐于书案后,沈念站在他的对面。 不同于小万历的正襟危坐。 潞王则是仰着脑袋,双手合在一块,搭配着桌上的干果馅饼,俨然如茶馆内的百姓听说书先生讲书的坐相一般。 沈念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当即就按照自己的节奏讲了起来。 沈念讲修身,并未讲修身之理念。 而是直接拿北宋名相文彦博曾经数豆修身的故事讲了起来。 文彦博年轻时甚是顽劣。 为让自己上进,他做一件错事,便朝着瓷罐内放入一粒黑豆,做一件正确的好事,便朝着瓷罐中放入一粒红豆,最后比较红豆与黑豆的数量,以此克己修身。 沈念讲得非常诙谐且不断与潞王互动,让潞王知晓什么是错事,什么是好事。 潞王知晓沈念在点他。 但由于沈念的讲学方式诙谐,没有学究的腐朽味,使得潞王兴致甚高。 在沈念讲学之时,他未曾吃一口零食。 一个十岁的孩子,还不会喜怒不形于色,高兴与不高兴,全都挂在脸上。 约半个时辰后,沈念讲完了“修身”二字。 潞王听得意犹未尽,对沈念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紧接着。 沈念便让潞王写一张大字。 潞王的字,都是挑选出的正字官所教,他虽十岁,但写得并不差。 不过,写了不到十个字,潞王的耐性便没有了。 不时停笔,偶尔还会拿一块糕点填在嘴里,磨磨唧唧,不时撇嘴,写了半个时辰,才写完一张大字。 而这一张大字。 也只有前十几个字还能看,后面的水平明显差上一大截。 显然是不认真。 潞王写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交到沈念手中。 他感觉,大概率会罚他重写,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写着写着,便厌烦了。 沈念看过后,道:“还不错,今日的讲读课与大字课便算结束了!” “潞王殿下,接下来臣带您去做您喜欢做的事情!” “啊?何事?”潞王有些迷惘。 沈念笑着道:“您听臣的安排就行,这也是课程的一部分。” …… 片刻后。 一辆马车从东华门出,走东上北门,很快就来到了位于禁中东北角的象房前。 潞王下马车之后,看到象房不由得一愣。 上次来此处。 他便被讲读官弹劾,然后被李太后狠狠训斥了一顿。 虽然他当下还想去,但因刚犯过错,根本不敢来这里。 沈念一脸认真地说道:“殿下在学习的同时,身体锻炼也非常重要。” “接下来,臣决定先带着殿下去象所骑象,然后去北膳房的官厨吃饭,再去里草栏场骑马,去明器厂参与瓷器的制作……然后再到正阳门外坐着马车溜达一圈,如此,今日臣为殿下准备的课程就算结束了。” 潞王一脸不敢相信地望向沈念。 沈念所言,全都是他想做的,但这都是犯错误的事情。 十岁的潞王虽然任性,但谈不上无法无天。 这些事情,他隔三差五做一次还说得过去,若一日做这么多错事,即使李太后再疼爱他,也是会惩罚他的。 他看向沈念。 “沈编修,本王……本王……做完这些事情,是不是要找个瓷罐放进一大把黑豆啊?” 今日沈念所讲,他全听进去了。 沈念笑着摇了摇头。 “殿下放心,这些都是臣为殿下安排的课程,乃是为确定殿下的喜好,一切后果全由臣承担,保证殿下不会受到丝毫责罚!” “真的?” 沈念点了点头,道:“臣要根据殿下的喜好,重新规划布置殿下的课业,陛下已答应这三日全由臣做主。殿下绝对不会被惩罚的。” 听到此话,潞王兴奋了起来。 “去象房,去象房,本王要去骑那只鼻子最长的大象!” 潞王朝着象房狂奔而去,后面的两名小宦官连忙跟了过去。 接下来。 便到了问题少年潞王的欢愉时刻。 他先是在象房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然后与沈念一起,奔向北膳房,在一众内承运库官吏的官厨中吃了午饭。 之后,潞王便前往里草栏场骑马。 彻底释放自我的潞王。 就像一个小牛犊子一般,尽情释放着自己的活力。 然后,在沈念的引领下,去了制造瓷器的明器厂,制作了数个奇形怪状的瓷器。 最后,二人去了正阳门外。 看杂耍,吃小吃,听说书先生讲书。 直到黄昏才返回禁中。 这是潞王做梦都想拥有的生活。 沈念不断告诉潞王:他这个年龄,就应该是开心快乐、自由自在的时候。 潞王对此深信不疑。 他日后不用参政,又不用参加科举,根本不需拼了命地读书。 不如及时行乐。 潞王有些悔恨没有早些认识沈念,不然他的日常可能早就这样了。 …… 翌日一大早,一切照旧。 沈念讲学了一个时辰,又让潞王写了一张大字后,又带着潞王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比如:微服游街、享受花鸟鱼虫之乐等等。 午后,潞王也不再是练习棋艺、书房、绘画,而是去军教场的树林中射兔子,去和锦衣卫们一起吃大锅饭。 全是潞王不曾体验过的新鲜事物。 第三日。 沈念完全遵从潞王的心意,去了诏狱,去了城西的柴炭厂、数家寺庙。 …… 这三日。 潞王觉得自己如同活在云端,连懒觉都不睡了。 每日都过得充实而快乐。 潞王这三日的经历。 小万历知晓,张居正知晓,日讲官们都知晓,他们已知沈念接下来要做什么。 …… 第三日,黄昏。 沈念与潞王在棋盘街转一圈后,回到了书斋。 随后。 沈念将一份崭新的课业清单呈递到潞王面前。 潞王翻看后,不由得大喜。 新的课业清单上,除了每日上午一个时辰的日讲课,外加一篇大字,外加下午半个时辰的或绘画或棋艺或音乐练习外,其它时间,潞王皆可自行决定。 “知本王者,沈先生也。”潞王拍着胸脯说道:“此课业清单,张阁老或许不会同意,但本王有自信,一定能说服母后与皇兄!” 潞王的自信,来自于李太后与小万历对他的溺爱。 也来自于在他眼里,李太后与小万历是他最亲最近之人,他的任何要求,二人都会答应。 听到此话,沈念又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 潞王面带疑惑,打开一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也是一份潞王的课业清单。 不过此清单对潞王的要求甚是严苛,课程任务量还要大于先前张居正为他制定的那一份。 与此同时。 还要求他,需要准时上早课,不可在讲学时吃零食,写大字因不专心而出错皆罚抄三遍等等。 唯一的好处就是,每个月,他有一日的自由时间,可去做些他喜欢的但必须经过讲读官同意的事情。 潞王撇嘴看向沈念。 “沈编修,此为何意?” 沈念面色认真地说道:“臣拟定了两份课业清单,殿下可任选其一。” “本王肯定选第一份嘛!”潞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沈念缓了缓。 “殿下,第一份课业清单确实符合殿下当下的喜好,但有一个缺陷,殿下若能接受,便选第一份。” “什么缺陷?”潞王面带不解。 沈念面色严肃,先是朝着潞王深深拱手。 一般有这个动作,那接下来的话语,定然是有所得罪的话语了。 “殿下若依第一份课业清单去做,其实对大明并无什么影响,且还会使得殿下开心,殿下开心,太后与陛下自然也会开心。” “然皇家有皇家的规矩,殿下若不认真读书,若不守皇家礼节,如第一份课业清单这样学习,很快便会有一群科道官弹劾殿下。” “这个呀!”潞王摆了摆手,笑着道:“本王丝毫不惧他们弹劾,母后与皇兄不会责罚我的。” 潞王虽有十岁,但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 日后,他不能参政,不能参与科举,只能做一个闲散富贵王爷。 这也是他心无学业,甚是任性的主要原因。 学而无用还枯燥无味,他自然不愿学,他对自己都没有什么期待,自然不在乎别人对他的期待。 一个王爷,奋发向上,钻研学业或政事,并不是什么好事。 沈念微微一笑。 “臣也以为是这样,不过长此以往,殿下的名声必然不佳,殿下想做个闲散王爷没错,但若过于懒散,惹得百官不喜,大概最多三年,殿下到了成婚的年龄,恐怕满朝官员都会要求殿下离京就藩。” “殿下若能接受提前离京就藩,那咱们就选第一份课业清单!” “三年后,本王……本王……就要离京就藩?本王……本王……不离京……绝对不离京!” 此话带着哭腔。 潞王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离京就藩乃是潞王的软肋。 一旦就藩,就如同被圈养起来,不能离开封地,非有诏而不能入朝。 这是潞王当下不能接受的。 天下他最亲最近最重要的两个人,便是李太后与小万历。 他不愿离开他们。 然而,他若一直任性。 在百官的一致请求下,特别是张居正都不喜欢他的前提下,即使是李太后与小万历也不能将他留在禁中。 若是乖巧一些,一直遵守礼制,依照大明的常例,他可以多留数年。 此刻,潞王渐渐明白了沈念的意思。 他可以不优秀,但不能不懂事。 不然所有文官都会在他成亲后,立即上奏请他离京。 不守规矩、不守礼制的亲王,是不允许在京师内肆无忌惮地玩乐的。 这一刻。 沈念觉得这三日之课,已然成功。 接下来,或许潞王的功课不会很优秀,但绝对会是懂事的,守礼制的。 因为他有软肋。 有了不得不遵守礼制、遵守规矩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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