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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万历修起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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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2章:背锅帝小万历: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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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值房外。 在一众科道言官叫嚷了足足一刻钟后,张居正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喧嚣声戛然而止。 科道言官们不约而同地后退,将官职最高的正二品左都御史陈瓒留在最前面。 张居正环顾四周,缓缓开口道:“内阁已将关于武清伯宴饮受贿的奏疏呈递禁中,我现在就去禁中催促,务必在今日议出一个结果,你们可愿同往?” 唰! 言官们默契地靠在廊道两侧,腾出一条路来。 “阁老先行,我们等待结果就是。”陈瓒拱手道。 当即,张居正大步朝前走去。 众言官望着张居正的背影,长呼一口气。 他们的任务已然完成。 张居正称今日议出一个结果,那就必然会议出一个结果,且至少是一个能让大家都接受的结果。 当下言官的职责。 不是监督一切政事要务都能合理合法、公平公正裁决,而是在明面上,从礼从法从德从制,都能说得过去。 明面之下,便是特权肆意的空间。 至于禁中,他们都不愿去。 言官占理,弹劾天弹劾地,然就怕禁中那两人。 一个是冯保,一个是李太后。 前者阴招太多,爱使暗绊子,稍不留神,便易身败名裂。 至于后者。 一招梨花带雨外加一声“你们只会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便能让他们磕头谢罪。 朝堂之上,能制衡她们的,只有张居正。 这就是张居正稳坐文官首位,无人不服的一个主要原因。 …… 文华殿位于内阁值房北侧,约数百步。 此刻。 冬阳还未曾从云团中完全钻出。 张居正身穿大红官袍,步速甚快,长至腹部的黑须,被他不停捋顺。 片刻后,文华殿侧殿。 李太后垂帘于后,冯保站在下侧。 二人知张居正觐见,更知是为何事,便在此等着了。 张居正走到殿中央,朝着李太后躬身拱手行礼,然后道:“陛下为何不来?” 冯保回答道:“此类事情不宜陛下旁听。” 武清伯那晚宴饮之事,确实是少儿不宜。 张居正眉头一皱,道:“请陛下来此!” “张阁老,陛下年幼,此事……”冯保还未曾说完,便被张居正打断。 “请陛下来此!” 张居正面色严肃,瞪眼说道,声音洪亮如雷。 在他眼里。 小万历在此,李太后与冯保与他谈论政事才算得上名正言顺。 冯保抬头看向帘幕后的李太后,见李太后点头,便将小万历请了过来。 张居正看向小万历。 “陛下,可阅览过武清伯宴饮受贿之奏疏?” “阅过。” “依照《大明律》该如何惩治?” 小万历迟疑了一下,回答道:“凡官吏受财者,计赃科断,有禄人枉法,赃各主者,通算全科,八十贯以上,绞;不枉法者,通算折半科罪,一百六十贯者,绞。” “武清伯受财而未枉法,若受财超一百六十贯,追夺除名,绞。” 听到“绞”字后。 只听得帘幕后传来“砰”的一声,李太后失态,碰掉了一旁的茶盏。 那可是她亲爹,也只有她心疼。 冯保连忙道:“阁老言重了!此事非受财索贿之罪,乃是武清伯为太后贺寿诞,一些商人自发送礼,太后已命武清伯将那些寿礼全部退回了,是个误会,误会!” “误会?此等解释,恐怕无法说服朝堂百官,更会使得陛下背上徇私护亲之恶名!” 顿时,后面的李太后坐不住了。 “张阁老,此事是我父不对,他不知礼法,做事肆意,张扬招摇了一些!” “然他已年逾花甲,若将他重惩,我……我……和陛下就……就真变成孤儿寡母了,请阁老拿个主意,对他轻惩,我……定严肃斥责他,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李太后说哭就哭,瞬间便抽泣起来。 她一哭。 引得小万历也是眼睛通红。 除了李太后和那个八岁的亲弟弟朱翊镠,他最亲的人就是这个表象老实忠厚的外祖父。 张居正捋了捋长须,缓了缓道:“杀,自然是不能杀的,若要轻惩,且使得百官皆无异议,便只能移罪。” “移罪何人?”冯保问道。 “移罪太后!” 张居正朝着上面拱手,继续道:“武清伯宴饮召瘦马,只是德行有瑕,其主罪,是受贿。” “若去受贿之罪,便只能称,太后有言,令其在家操办贺寿宴,武清伯不知礼仪,收受财物,欲将寿礼献于太后,太后知晓后,怒而斥之。” “如此,只需令武清伯退还赃物,上书认错,便可轻惩,太后令其禁足自省即可。” “至于太后,需写懿旨,代父认错!” 听到最后的处置决定,李太后、小万历、冯保的脸色都变了。 写懿旨认错,相当于皇帝撰写罪己诏。 这对甚爱面子的李太后而言,绝对难以接受。 冯保连忙道:“阁老,这……这是不是惩罚得太重了一些,依照您刚才所言,不过是武清伯会错了意,为何要牵连到太后?” 张居正挺起胸膛,正色道:“朝堂百官难道不知此乃我们的推脱之词?若不小错大惩,如何服众?如何说得过去?这总比武清伯受刑好上一些!” “元辅,此惩罚太重了!”一旁的小万历也忍不住开口道。 这时,李太后从帘幕后站起身。 “罢了,罢了!我愿代父认错!不过认错后,我便无德再垂帘听政,以后朝堂诸事、陛下课业,便全仰仗张阁老了!” 李太后所言,显然是气话,她在等张居正另换良策。 顿时,殿内变得安静下来。 张居正想了想,又道:“外戚受财,兹事体大,若不合乎礼制法令,百官定会再次弹劾,民间百姓,也将多有怨言。” “若太后不愿罪己,臣还有一法。” “元辅,快讲!快讲!”小万历兴奋地说道。 张居正看向小万历。 “陛下在前,岂能让太后撰诏认错!臣以为,太后揽责后,可由陛下替母受罚。” “此事若再移罪到陛下身上,陛下无须撰写罪己诏,只需写一封诏书,以帝王之名,痛斥武清伯,并为太后出言解罪,之后,再告诫所有皇亲外戚,不可仗势坏法。” “之后,陛下可在先帝灵位前念此诏书,自罚自省,再拨内帑(帝王小金库)之钱,用于边境军费,以示心诚。” “如此,陛下可获仁孝之名,群臣也不会再弹劾武清伯!” 听到这个计策,李太后和冯保的眼睛都亮了。 有些罪,落在外戚身上是大罪,但落在太后身上,就是小罪,再落到皇上身上,那就轻如鸿毛了。 在张居正的一番操作下。 武清伯的“巨额受贿罪”转移到李太后身上,变成了“误令父收寿礼之过”,转移到小皇帝身上,又变成了“替母揽罪,全为朕之错”。 罪变成了过,过变成了错。 从礼从法从德从制,都没有任何漏洞。 李太后顿时露出笑脸,心情如同过山车一般。 她再次感受到,张居正是其母子最有力的靠山,是为大明解决各种疑难杂症的能臣。 而此刻,小万历则有些懵。 突然间。 他明白那句“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是何意了。 他曾以为大明天下,皇帝最大,任何罪过,都会有臣子承担。 今日才明白。 有些罪名,放在他身上才最划算。 他啥都没干,又要认错。 不但要跪先帝灵位,还要将本就不是很多的私房钱交出去一些。 他自然不高兴。 他很想说一句:那是朕的钱,但此刻还没有这个勇气。 小万历见太后面带喜色,只得非常违心地露出一抹笑容,然后道:“元辅之策甚好,朕愿意为母分忧!” 其实。 这一连串的计策,都是张居正预先想好的。 先以《大明律》和百官的愤怒,令李太后恐慌,然后步步为营,将问题以最小的惩罚力度、官员们最大的满意度解决。 这就是张居正的能耐。 也是他为了新政顺利,不想得罪李太后与冯保的无奈之策。 唯一受委屈的,只有小万历。 但目前他还只是个孩子。 李太后与张居正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也需要面子。 …… 很快,张居正便拟定文书,告知官员们。 武清伯宴饮受贿,乃李太后误令武清伯设宴所致,太后将对其训斥,勒令其退还寿礼,禁足一个月。 武清伯宴饮召妓,有辱皇家体面,李太后本欲撰写懿旨自罚,然皇帝仁孝,免其罪过,特拟旨为母受过,于先帝灵位前宣读,并将拨内帑之钱,供于边境军费。 此文书一出,官员们纷纷上奏,称皇帝仁孝。 …… 翰林院,检讨厅。 众检讨们得知武清伯受贿的结果后,都哑然失笑。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说轻不算轻,毕竟皇帝都代母认错了;说重也不算重,武清伯依旧住在他的豪宅,爵位恩赏都在,毫发无损。 “不愧是首辅,此事做得漂亮,既为太后与武清伯留了面子,还成全了陛下的仁孝之名!”刘楚先是张居正的头号吹捧者。 无论张居正做什么,他都觉得是绝妙好计。 王祖嫡与赵用贤有些不满意,这明显是变着方式为武清伯李伟卸罪。 但他们并没有再上书弹劾。 因为他们知晓,张居正如此做,也是为了新政。 当下。 一旦李太后、冯保、张居正三人之间出现了矛盾,大明朝堂将很快就乱的不可收拾。 顾全大局。 这四个字,能理解的,都知晓其有千钧万钧之重。 沈念也是无奈一笑。 他很佩服张居正能想出如此“你好我好大家好,唯有小万历不是很好”的良策。 他也无异议。 昨日,他之所以称朝廷惩罚过轻就要上奏弹劾,乃是因他知晓日后武清伯李伟还会做出一件更加荒唐、甚至人神共愤的恶事。 沈念希望,武清伯经过此事后,能吃一堑长一智,收敛一些。 …… 入夜,清华园,前厅。 武清伯看向冯保。 “什么?陛下内帑所出的两万两让老夫出,凭什么?你可知那晚的花销有多大,我退还寿礼后,已经赔钱了!” 冯保张嘴欲言,还是忍了下来。 他没法和武清伯讲理,说的不合对方心意了,对方是张嘴就骂,甚至敢从屋内拿出一把泥瓦刀打人。 两万两,对内帑而言,不算大钱。 李太后令武清伯出,乃是想给他一个教训。 冯保知晓对方是个老貔貅,想了想,决定自掏腰包,解决此事。 事后,他拐着弯儿,让李太后知晓就行了。 …… 又一日,近午时。 日讲结束,诸日讲官散去,沈念则被小万历留了下来,唤到偏殿喝茶。 这也算常例。 多是小皇帝向日讲官请教课业上的疑惑。 “你们先出去!” 小万历挥挥手,令侍在一旁的两个小宦官站到了门外。 “陛下,您这是……?” 小万历此举,显然不合礼制。 但他当下这样做,李太后与张居正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万历看向沈念,小声道:“沈检讨,朕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陛下请讲!” “朕听说武清伯的私家园林造价达百万两,他每年的俸禄也就千两左右,其他的钱是如何来的?” 此话一下子将沈念问住了。 “或许……或许……做了一些买卖吧!”沈念只能这样答。 若言贪墨,必须要有证据,不然就是诬陷皇亲国戚,对方可是小万历的亲姥爷。 小万历白了沈念一眼。 “你休骗朕!他定是贪墨受贿所得。朕听说,无官不贪,你贪吗?” 沈念胸膛一挺。 “陛下,臣家境优渥,岳父更加有钱,根本无须贪墨,陛下若是不信,可派锦衣卫细查!” “你别紧张,朕查你作甚!大伴告诉朕,世上只有两种官,一种是海瑞,一种是贪官,贪不要紧,只要为国做实事,能为朕分忧就行!” “啊?” 沈念没想到冯保竟然这样教小万历。 他缓了缓,想了想当下的官员现状,想了想张居正的下场,又担心门口有人偷听,决定暂先不为小万历指引正确的方向。 “臣日后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沈念说了一句毫无营养,但小万历定然爱听的话语。 “沈检讨,你深慰朕心!” 小万历笑容灿烂,前两日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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