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Z世代艺术家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11章 丰碑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解决了电影最大的问题之后,卫萍开心得不要不要的,谋子反而一直不甘心。 看得出来,他是真想传达自己的理念。 “为天下而止戈,因和平而自悟,多好多深刻啊!” 时不时的,方星河就能听到他的絮叨。 这老黄牛真犟。 李莲杰抱着剑站在方星河身边,笑着安慰他:“张导是个直人,想不通也会尽力拍好,小方,别担心。” “我担什么心?” 方星河哑然失笑:“卫萍按着他呢。” 李莲杰瞥了一眼又跑过来给方星河送暖水袋的张卫平,心里暗暗吸气。 过了过了,你到底是什么型号的马屁精? 卫萍牌马屁精真真是把区别对待发挥到了极致,全片场,除了方哥,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如此倾情讨好。 作为电影第一男主,李莲杰的片场待遇跟方星河相比,简直像是小配角一般。 不过他也不嫉妒,反而对方星河极其客气。 “我很喜欢你的结局,谢了,小方。” 这不是李莲杰第一次向方星河道谢,越往下拍,他就越感激。 原版无名是他拍过的最不讨喜的主角,看本子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但是因为秦王不能死,所以只能这么硬着头皮拍。 他心里揣着很大意见,可没办法。 无名在前期被塑造成了天下第一刺客,然而杀了那么多义人才走到秦王面前,结果剑都未出,便被嘴炮说服,行动链条全断,人物弧光尽崩。 作为一个合格的演员,他能不知道这个角色拍出来肯定不讨喜吗? 当然知道,只是处理不了。 早在方星河未到之前,他曾尝试着跟张导商量:“最后能不能跟秦皇打一场?哪怕打不过再被劝降……” 从编剧到谋子,全盘否定。 “不行!咱们是以真实历史改编的故事,秦始皇不以个人勇武著称,不能乱改。” “剩下的尾巴要进行主题升华,只能是文戏。” 李莲杰不死心,试图再努力一下。 “那,再给秦王设计一个能打的替身,简单过两招?” 编剧老冯以一种特别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杰哥,堂堂秦始皇,上朝的时候用替身?” 李莲杰老脸一红,有些臊得慌。 强行找补道:“这不是接见江湖侠士嘛,安全第一……” “接见谁也不行啊!只听说过批评秦始皇暴虐的,没听说过批评他猥琐的,替身一出来,这还是始皇帝吗?” 老王也道:“甭管是不是替身,陈到鸣老师身穿龙袍头戴帝冕,亲自下场跟刺客乒乒乓乓打个有来有回,您自个儿琢磨琢磨,这种大反派设定对味儿吗?” 李莲杰知道人家说的对,很快又想了个办法:“那,能不能有个厉害点的殿前侍卫?” 大家的反应更加激动。 “不行,实现不了,我上哪找个演员,能打得比你跟小方更漂亮?普通的打戏压不住轴,画蛇添足。” “不行!全片的打戏高潮已经结束,您想想,以您和方星河的咖位,打戏的戏眼必须在你们俩身上,否则观众能认吗?” “以结构来讲,结尾这部分真不能再打了,除非全部推倒重来。” 李莲杰没招儿了,只能这么拍下去。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老李也因结尾问题和谋子多次探讨过,他有这个咖位,但最终还是解决不了历史改编题材的桎梏。 这是一个悖论。 不用历史题材改编,谋子预想中的大场面,军阵、万箭、王宫,啥都拍不出来。 用历史题材改编,结局就得束手束脚,不能肆意发挥。 无名必须输,区别只是怎么输。 李莲杰本人的诉求是:尽可能输得悲壮,把人物立住。 但谋子和编剧不同意:你不能出剑,出剑就没法圆了。 方星河一过来,就搞了一个简单粗暴的中间操作:你可以出剑,给秦始皇开挂就得了。 李莲杰大喜过望,这办法保住了他的角色行动链条,人物弧光非但没崩,反而在最后有所升华。 谋子闷闷不乐,这种降神操作和他想要的深刻背道而驰,怎么想怎么别扭。 好处是:功夫皇帝乐呵呵接受了在打戏高潮中被方星河凌虐。 坏处是:张大导演贼心不死,忽发奇想,打算拍两种结局。 这天,谋子凑过来,嘿嘿一笑。 “小方啊……” 方星河不等他再磨,果断同意:“您想拍几版就拍几版,国内给您当试验田,只要海外上映的是天命版就行。” “当真?!”谋子大喜过望。 “当然。” 方星河原本也没怎么看重国内市场,原版2.5亿票房,这就已经非常极限了,加上自己也高不到哪儿去,国内的经济环境和影院数量都不允许。 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 “咱们先说好啊,到时候如果您这让人骂得太狠,可别跟我絮叨。” “那指定不能。” 谋子笑得那叫一个开心,且自信满满。 “国外观众确实不好理解我的思路,但是国内观众一定会懂我的苦心,咱们中国人,最欣赏牺牲小我天下归一的大义!” 噗! 方星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还欣赏? 骂不死你! 哪怕前世的他没有生活在这个时代,可也知道《英雄》的结局——票房出众但被舆论界追着狂喷半年,普通观众也骂得厉害。 顶级美学,弱智剧情,几乎是公论。 中国人确实欣赏牺牲,但问题是,相比正史里慷慨赴死的荆轲,被嘴炮劝退的无名实在太败兴。 商业片,你让观众憋着一口气抒发不出来,还想有好评? 其实国内观众早知道无名必败,他们心里是有预期的,只要给出一个过得去的理由,他们可以接受这一点。 但是老张魔怔了,非得在商业大片里搞深刻,还是用嘴搞,并且幻想着观众能和他共鸣。 观众凭什么啊? 人民群众,或者称之为“占据最高比例的普罗大众”,就想看点爽的。 这会儿的票价不便宜,冲着你张毅谋和李莲杰的名头来到电影院,场面宏大、打得过瘾、结尾把情绪宣泄出去,这就结了。 有高端需求的阳春白雪只是一小撮,他们自己会去N刷《茶馆》。 普通观众只想看无名暴起,怎么输的无所谓,反正别怂,打不赢也打出气节来。 要求简单吧? 可这就是《英雄》这部电影的核心矛盾——当情绪推进到结尾时,全世界观众都盼着无名出剑,结果谋子违逆了所有期待,为了心里的艺术牺牲了商业片的根本。 其实方星河的解法也不完美。 在“无名必须全力出剑→秦始皇不能败→也不能再加打戏”的悖论中,身为编剧,他只能给秦始皇开一个非武功的挂。 无名必须全力以赴的根本逻辑是宣泄观众心里的积郁。 秦始皇必须完好的根本原因是“尊重真实历史、不可过度改编”的审核要求。 不能再加打戏的根本原因是“方星河与李莲杰的打戏必须是全片武打高潮”的观众预期。 这三大核心点,哪一个都不能动。 《英雄》这片子,天生的根底就这样,没得改了。 所以老谋子的处理是“在无奈中选择了个人艺术思想探索”,他为此放弃了观众体验。 而方星河的处理是“在无奈中尽可能尊重商业片观众心理”,他为此牺牲了一点点合理性。 不过,飞来飞去的武侠片,再加上一点低度的道系玄幻,观众真不至于接受不了。 好莱坞现在正热衷于拍史诗大片,哪部里面没有玄幻要素? 没道理他们可以拍,咱们拍就是大逆不道。 所以结尾真就拍了两版——谋子拍他的天下版,方星河执导天命版。 “你的想法,你自己拍着试试!” 谋子这人真能处,直接把上手的机会交了出来。 方星河也不客气,当场开始指挥。 “杰哥,你这部分的动作非常简单——短剑滑入手中,这部分待会有个单独特写。 然后全力冲刺,挥舞短剑,但不刺咽喉,第一剑是冲着生擒秦王去的,驾颈即可。 来,武指组!” 方星河招招手,继续吩咐:“这里的威亚不要飘逸,我要狂猛,凸显无名的速度和暴起的杀意。” “道具,特效,过来!” 方星河找到下一组员工。 “杰哥迈步时,我需要一个脚下殿砖碎裂的特效,你们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搞出最佳效果。” 最后叫来演员。 “陈老师,杰哥突进时,您撩一下眼皮,我需要一个有些愕然,但又处变不惊的表情细节。 然后您是幽幽注视无名,亦或者怒目而视,甚至是不屑冷笑,都由您自行处理,咱们多拍两条看看效果。” 陈道明点头示意理解,然后请教:“传国玉玺自动护主这里,我应该怎么展现?” 方星河心中早有定计,张口就来。 “从无名进入大殿开始,您就一直在轻轻摩挲着玉玺,待会咱们补拍两个特写镜头。 等到他忽然暴起,您手上稍微加点力,剩下的交给后期特效。 无名的第一剑被濛濛清光拦住,但他功夫极高,防护膜颤动得厉害,此时您要给出一个更深程度的惊讶。 紧接着第二剑,您举起传国玉玺一挡,杰哥斩掉玉玺一角,然后自己被弹飞。 动作这块儿大致就这样,您不需要怎么动,主要是杰哥配合您。” 陈道明彻底懂了,笑呵呵开了个玩笑。 “好家伙,这不就对上了?感情传国玉玺的一角是这么缺的,王莽替您背锅了!” “哈哈哈哈!” 皇殿里发出一片哄堂大笑,主创们被逗坏了。 方星河面不改色:“这是为了突出无名的强大,也是为了突出无名的坚决,他必须倾尽全力,才会显得足够悲情。” 在旁边看热闹的谋子忍不住问:“那为什么不把传国玉玺设计得更强大点,让防护纹丝不动,岂不是更显得秦始皇天命强大,无名可悲可怜?” “因为这是商业爽片,我们必须给予反抗者足够的成果。” 方星河的思考,显然在另一个维度。 “斩掉传国玉玺一角的象征性意义,总共在三个层面上产生价值。 在电影叙事层面上,这是在悲哀中寻求抚慰。 无名的反抗没有成功,但终究得到了一定成果,并非徒劳,这是一个小小的情绪宣泄点。 在意象层面上,它是中华民族底层反抗精神的体现。 相关的思想一直在民间流传。 比如:打不过你也咬你一块肉。 又比如:死也要迸你一身血。 匹夫一怒,血溅十步,归根结底是一种以怒触法、以命换命的最后选择。 这是一种最极致的无奈,也是一种最极致的不屈。 最后,在最深层次的文化内核层面,它暗示着一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以暴政治国、民以暴力乱君”的华夏传统哲学。 传国玉玺是天命象征,然而天命来于何处? 民心众望。 这不是一种天意加身之后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力量,自古以来咱们的君权都有“义与不义”之分。 西方的圣剑圣杯无坚不摧永不损毁,因为它们来源于神,是神本位。 而中国的天命却是民本位,它可以被民伤害,甚至颠覆。 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所以无名作为燕国义士,他全力爆发之下,斩掉传国玉玺的一角,象征着六国百姓对于秦之天命的不认可不屈从。 暗中对应着秦帝国二世而亡,天命旁落。 西方观众一定能够体会到前两点,而我,希望他们朦朦胧胧感受到第三点——天命由民不由神。” 谋子愕然:“这有什么用?” “现在确实没卵用。” 方星河耸耸肩。 “但以后,谁知道呢?” 文化入侵与反入侵,从来不必细究一时一事一部戏的功过。 《英雄》能被尽可能多的观众看到,就是这部电影本身的成功。 至于真正的争锋…… 漫长到以百年计,需在方方面面发力,经济为底武力为基,数十万部影视游戏,各类文体展会,一波又一波流行风潮……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甚至一代人能够做到的事。 方星河随口敷衍,没有解释,懒得和娱乐圈的人聊这些。 他们能理解吗? 不,99.9%的人都不能,甚至都不愿意像文化圈那样喊喊口号。 这就是现实,方星河不能完全而彻底的改变它,所以暂时只能接受现状,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而这就是……务实。 务实的方导很快开拍。 最后一场大戏并不难拍,没有复杂的调度,没有宏大的场面,只需要再三斟酌台词,检查演员们的表演状态。 很顺利。 陈到鸣老师演出的秦始皇带着强烈的陈到鸣影子,不过刚好,方星河需要的正是这种深沉的霸气。 这是一部商业片,方星河无意将配角始皇塑造成一个满怀热情的理想主义者。 尽管让他深沉、勇悍、霸气、自负好了。 作为不出手的最终BOSS,陈老师的拿捏恰到好处,气场和气度兼具。 掷剑钉住无名后,无名请求他:“悬吾与韩太子头颅看君上是否能够实现诺言。” 陈到鸣挥袖负手,下巴微扬:“可,朕允之!” 其实秦始皇是在公元前221年才开始自称为朕的,这是一个小破绽,“朕”字用在此处却格外贴合。 李莲杰的文戏表演也很不赖,本身这个角色的表演难度就不高,临死亦豪迈,把视死如归的特质展现出来,便足矣。 最后这一幕大戏,只拍了三天,方星河就搞定了包括动作在内的所有素材。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执导,可表现出来的能力却惊艳到所有人。 “你小子,到底还有什么不擅长的?” “方导,牛逼!” “这就是天才吗?草,真基霸吓人!” 都是内地电影人,甚至很多工作人员是来自长影的方派嫡系,不用见外,玩命的夸就得了。 不过,除了马屁之外,也有人是真的有所收获。 拍完的那一天,谋子把方星河拉进卧室,激动得直转圈圈。 “小方,咱们这部电影的整体气质终于清晰了!” “哦?你想到什么了?” “战国!” 谋子用力挥舞着手臂:“战国的气质!战国的浪漫!战国的一诺千金轻生死!后来再也没有过的朝堂式江湖!” 咦?这个提法有意思嗳! 方星河知道谋子想要表达什么。 后世的大一统帝国,尊儒重法,规规矩矩,而战国格外不同。 王如家长,子若豪侠,门客皆义士,庙堂似江湖。 没有那么多教条,人与人相处极其看重信义。 原版《英雄》没有把这种格外动人的气质拍好、拍清晰,每个人物都缺了一点魅力。 虽然成片足够美,可它不像战国。 再简单点讲:原版呈现出来的世界,只有画面奇观,叫人震撼,却不令人悠然神往。 现在,谋子自己想通了这点缺陷,并决定改变。 于是方星河意识到,这座影史丰碑,终于又补上了一块砖。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