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阴魂跟马丹缨是一个村的,经过一番简单交谈,我们对他的情况已有了大致了解。
他叫覃甘,是五天前死的。死因跟我父亲一样,也是骑摩托车冲进了山沟,所以身上和脸上都布满了伤痕。
覃甘被葬到村后的坟地已经两天,他的阴魂已经在这片向阳坡上,整整绕了两个通宵,却始终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种情况很少见,虽然农村有给死者捆上绊脚绳的习俗,但一般在盖棺下葬前,都会解开绊脚绳。
通常绊脚绳的作用,只是为了防止在停尸期间,遇到闪电或是有猫从尸身上跳过而导致的诈尸。
如果真遇到这类突发事件,因为捆上了绊脚绳,即便死尸直立起来,也迈不开脚。就不会对守灵的人,形成太大威胁。
当然,这种说法早就被打上了封建迷信的标签。至少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诈尸,也就无法论证绊脚绳是否有用了。
老富朝着向阳坡的上下左右细细看了半天,随即微微皱起眉头。
“覃甘,你现在试着跟在我们后面,走出这片坟地。”
在老富的示意下,我立即转身往坡下走,老富的脚步声就在我身后。
我们俩都是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只见覃甘的魂影,又在满坡的坟包之间窜来窜去。
“江哥,这怎么回事?覃甘的绊脚绳要是没解的话,他根本迈不开腿啊!”
“我也觉得奇怪,这地方不像是被布了阵法的样子。坡上那些坟头也没有进行特殊的摆位,按说不会使亡魂迷路才对。”
“可覃甘就是走不出那片坟地。”
“算了,你去帮帮他,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
其实现在也才凌晨两点过,说天快亮了,确实有点夸张。不过,在乡村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养鸡,一旦天色麻麻亮,也就是早上五点左右,公鸡就要打鸣了。
向阳坡的特点,自然就是当阳。差不多从太阳升起到落下,向阳坡上都能照到阳光。
所以天一亮,亡魂就不得不回到坟墓里,躲避阳光的照晒。
我当即扭头上了坡,穿过几组坟包,走到覃甘面前,跟他打了声招呼,就将其阴魂引入体内。
这片坟地对亡魂的禁制,对我却是毫无作用。
走到向阳坡的范围之外,覃甘的魂体又被我放了出来。
“你,你身上好像有种奇怪的东西……”
看着覃甘一脸莫名的表情,老富不由笑道:“什么奇怪的东西,你说清楚点!”
“我不知道形容,反正待在你身上,比躺在坟墓里还舒服。”
我无奈地苦笑道:“老兄,你赶紧到前面带路吧,我们先送你回家看看。”
覃甘点点头,顺从地走到最前面。进了村,在房舍最密集的一片区域七拐八绕,把我们领到一户新建的二层小楼前。
我看了下二楼一个还亮着灯的房间,“这就是你的家?”
“嗯……”覃甘默默地望着那个亮灯的房间,眼中闪现泪光。
老富轻声问道:“你不进去?”
覃甘的魂影朝一楼正中的房门移动几步,却又迟疑地停下脚步。
我跟着走过去,讶然问道:“怎么不进去?”
“我,我怕吓着她。”
“谁住那个房间?”老富一脸好奇。
“我老婆。”
“你结婚了?”
覃甘微微点头,“去年结的。”
老富表情复杂地看着二楼那个亮灯的房间,“你们还没孩子吧?”
“上个月,她已经怀上了。”
覃甘的语气怀着深深的歉疚和悔恨,“但她没告诉我,直到我死后,她才在我的灵前哭着说,她怀了我的孩子。”
“既然有了,她为什么不告诉你呢?”
“因为我好赌,整天不务正业。她本来想跟我离婚,但有了孩子她又犹豫了。”覃甘忽然转过脸,神色愤恨地说道:“我妈骂她是扫把星,说是她克死我的!”
我郁闷地叹了口气,“你相信吗?”
“不,我不信!”
老富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覃甘,你们的家底,是不是也被你输得差不多了?”
“嗯。”覃甘脸上满是懊悔,“结婚时收的礼全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她要是把孩子生下来,可怎么养啊!”
“你欠了多少钱?”
覃甘一听这话,眼神就亮了,“十七万!”
“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就给你老婆转五十万。还掉你欠的债,剩下的钱她还能做点小生意。你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真的?你真的会给她五十万?”覃甘既惊喜又疑惑,“可你图什么啊?”
“嗬,我们不是请你帮忙吗,这忙肯定也不能让你白忙。”
“好,好,那我们现在就过去!”覃甘也不想回家了,话音一落,魂影就闪出老远。
我和老富急忙跟过去,覃甘一路在前,似乎比我们还要心急。一直走到通往竹林的那条机耕道上,他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你怎么了?”老富发现覃甘有点不对劲。
“呃,我这样子,会不会吓死她?”
老富立马听出话风不对,“你吓到过别人?”
“嗯。”覃甘老老实实点了点头,“盖棺的时候,我妈被我吓晕了!”
“你妈能看到你?”
“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盖棺时我就站在棺材旁边。家里人谁也看不见我,只有我妈,朝我看了一眼,当场就吓晕了。”
“盖棺那天晚上,马丹缨去你家了吗?”
“去了,她在灵堂外面,陪着守灵的人待到半夜才走。”
“她能看见你吗?”
“我不知道。”
老富与我对视一眼,目光稍稍有些焦躁。“行了,快过去吧,马丹缨顶多就是被你吓晕,不会被吓死的。”
覃甘纠结地点了点头,继续朝竹林方向走去。
坐落在竹林边上的几间瓦房,还是没有丝毫灯光。我们站在远处,目送覃甘的魂影缓缓陷入当中那间瓦房的门里。
可等了十来分钟,却没听到瓦房里传出惊叫,或是别的什么动静。
老富很少会有沉不住气的时候,现在却频频看表。“他怎么还没出来?”
“江哥,这,这不应该啊!”
“别说废话了,你守着前面,我去竹林里看看。”老富说完,就快步走进了竹林。
我放轻脚步朝瓦房靠近,刚走到正中那间瓦房门口,就听到屋里响起一阵咳嗽。
听那声音,正是马丹缨。
她只是咳了几声,屋里又没了动静。我贴着房门听了半天,愣是听不到丝毫响动。
老富从瓦房另一侧绕出来,脸色十分阴沉。
不用问也知道,他在竹林里同样什么也没发现。
我们俩回到机耕道旁的大树下,又等了半个小时。手机显示凌晨三点,覃甘的魂影仍未从那几间瓦房里出来。
“走吧,不等了。”老富已然失去耐心。
“可覃甘……”
“他不会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