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岩腐殖巨像的每一步,都让焦黑的大地化为赤红的熔岩湖泊。它那由腐败植物与炽热岩石扭曲而成的躯干上,流淌着粘稠的、散发恶臭与高温的浆液。头颅处那朵不断开合、喷吐着硫磺毒气的“巨花”中心,一点暗红的光芒急剧收缩、膨胀,毁灭的吐息即将喷发。
岩土堡垒在其投下的巨大阴影中,如同暴风雨前蚁穴,微不足道。墙体上的土黄光芒已黯淡至几乎熄灭,裂缝纵横交错,最大的一道几乎将堡垒斜斜劈开。玉钥的力场依旧顽强地笼罩着内部,却也明显稀薄了许多,只能勉强净化渗透进来的毒气与负面精神余波。
内外交困,危在旦夕。
然而,堡垒之内,那一点源自李云飞灵魂深处的“薪火微芒”,在内外守护之力那微弱却持续的共鸣滋养下,并未熄灭,反而发生着更加玄妙的变化。
这微芒,本是无形的意念,是“守护回响”的具象。此刻,它开始主动牵引、吸纳。
它牵引着玉钥渡来的、那融合了新生秩序与星辰造化本源的透明光丝。光丝不再只是被动修复身体,而是如同找到了核心,丝丝缕缕地缠绕、渗入那点微芒之中。
它吸纳着古木符传递的、厚重而悲壮的守护烙印暖流,以及从地底深处脉动中传来的、那最后一丝坚韧的“大地意志”。这些力量并未直接增强微芒的光亮,却为其镀上了一层沉凝的、仿佛扎根于亘古大地的“质感”。
甚至,连李云飞自身正在缓慢修复的丹田内,那缕变得凝实精纯、带上一丝厚重韧性的本源真气,也无意识地向这微芒的核心,输送着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生机”与“动力”。
微芒本身,并未膨胀或变得耀眼。
它开始……“凝固”。
从一缕飘摇不定的意念之火,逐渐向内收缩、凝聚,变得更加致密、更加“真实”。它仿佛不再是虚无的精神现象,而是在李云飞识海的最深处,正在形成一个极其微小、却拥有实感的“核心”。
这个核心,无形无质,却仿佛是一个“锚点”。
一个在灵魂近乎破碎、意识沉沦黑暗的绝境中,凭借所有正向经历、所有守护意志、所有内外助力共鸣而生的,用于“定位自我”、“收束意识”、“对抗湮灭”的终极锚点!
锚点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它缓慢而艰难,如同在狂暴的怒海中,试图将一枚铁钉敲入不断崩塌的礁石。
外界,熔岩腐殖巨像的吐息,已然酝酿到了极致!巨花中心,暗红光芒炽烈如小太阳,恐怖的威压让空气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周围其他凶物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一击的可怕,纷纷退开些许,发出兴奋或恐惧的嘶鸣。
堡垒之内,玉钥似乎也感知到了灭顶之灾的降临,它发出的嗡鸣声陡然变得急促而高昂,力场光华全力激发,甚至不惜消耗自身新生本源,在原有的球形力场内部,又凝聚出一层更致密、带着明显“净化”与“排斥”属性的乳白光膜,紧紧贴附在李云飞体表。
古木符滚烫欲燃,与地底那沉重如铁的心跳声几乎要同步炸开!
也就在这毁灭前最后的寂静(如果那充斥天地的嘶吼与能量沸腾也能算寂静的话)中——
李云飞识海深处,那个正在艰难成形的“锚点”,猛地一震!
并非受到外界压力,而是其自身的凝聚,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锚点”,成了!
它并非强大的力量源泉,也不是神奇的法术传承。它只是一个点,一个清晰、稳固、不可动摇的“存在之点”。它锚定的是李云飞之所以为李云飞的“本心”——那历经磨难、见证牺牲、于绝望中仍不肯放弃的“守护”之念,以及伴随此念而来的责任、坚韧、以及与所有善意力量的“共鸣”本能。
锚点成形的一刹那,如同在绝对黑暗中,点燃了一颗拥有绝对坐标的星辰。
所有散落在意识黑暗中的记忆碎片、游离的精神力、乃至身体各处残存的感知,仿佛瞬间受到了无形而强大的牵引,开始朝着这个“锚点”疯狂汇聚、收束!
“我是……李云飞。”
一个清晰无比的意念,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撕裂了混沌的黑暗。
“我在……葬星山脉……重塑玉钥……”
破碎的记忆开始重组,连贯的逻辑重新建立。
“凶物……围攻……堡垒将破……”
外界的危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涌入刚刚恢复清明的意识。
“不能……倒下……玉钥……还未……”
守护的执念,化为最强劲的动力,驱使着这刚刚凝聚的意识,拼命想要“醒来”!想要重新掌控那具残破的身体!
然而,意识的清醒,与身体的苏醒、力量的恢复,并非同步。他的身体依旧重伤濒死,真气微弱,四肢百骸如同灌铅,沉重麻木,不听使唤。灵魂与肉体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粘稠的胶质。
他想睁眼,眼皮重若千钧。
他想动弹,肌肉毫无反应。
他想调动真气,丹田空空如也,只有那缕新生的、带着厚重韧性的真气,如同沉睡的幼龙,对他的呼唤反应迟缓。
唯有那刚刚成形的“灵魂锚点”,在识海中稳定地散发着微光,坚定地存在着,防止他的意识再次沉沦。
就在这时——
“轰——!!!”
外界,积蓄到顶点的毁灭吐息,终于从熔岩腐殖巨像口中喷薄而出!一道直径超过三丈、炽烈到发白、中心缠绕着浓稠黑红秽气的熔岩火柱,如同天罚之矛,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狠狠轰向岩土堡垒!
这一击的威力,远超之前所有攻击的总和!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大地直接汽化出深深的沟壑!
堡垒,绝对无法承受!
玉钥力场光华暴涨到极限,发出悲鸣般的颤音!
古木符灼热到仿佛要自燃!
地底深处,那沉重的心跳声猛地一滞,仿佛要做出最后的、决绝的搏动!
而就在这毁灭洪流即将吞没一切的瞬间——
识海中,那刚刚稳固的“灵魂锚点”,在李云飞拼命想要“醒来”的剧烈意志驱动下,以及在外部玉钥力场、古木符烙印、地脉意志濒临爆发的极致压力共鸣下,骤然间,主动“震颤”起来!
这一次的震颤,并非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共振”!
它以一种玄奥难言的频率,试图与体表玉钥的力场、胸口的古木符、身下大地的脉动、乃至体内那缕新生真气的波动……进行更深层次的同步与共振!
仿佛要以自身为枢纽,强行打通灵魂、肉体、以及所有内外守护之力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嗡——!!!”
并非声音,而是灵魂层面的一声巨响!
锚点的震颤达到了某种极限,一点纯粹到极致、浓缩了李云飞此刻全部“守护”意志与“存在”证明的“意念火花”,从锚点中心迸射而出!
这火花,无形无质,却仿佛拥有穿透一切阻隔的力量!
它瞬间穿透了灵魂与肉体的壁垒!
它点燃了那缕新生真气中沉睡的“活性”!
它触发了玉钥力场最深层的“守护”共鸣!
它激发了古木符内最后的“烙印”余烬!
它甚至……隐约勾动了地底那即将爆发的、悲壮的“大地意志”!
“呃……啊——!!!”
一声低沉、沙哑、仿佛从破碎胸腔中强行挤出的嘶吼,从李云飞干裂的嘴唇中爆发!
他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剧烈颤动!
那具如同死去般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微弱却真实无比的“生机”与“控制力”,如同冰封河流下的第一道暖流,开始在他僵硬的四肢百骸中艰难地、缓慢地……复苏!
几乎与此同时,毁灭的熔岩火柱,狠狠撞上了岩土堡垒!
预想中的瞬间汽化并未发生。
在火柱接触堡垒的前一刹那,堡垒表面,那原本已黯淡至无的土黄光芒,连同玉钥贴附在李云飞体表的那层致密乳白光膜,以及古木符最后爆发出的一圈土黄光晕,三者仿佛被那一点“意念火花”强行统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层薄如蝉翼、却流光溢彩、呈现出混沌色泽的奇异光盾,挡在了堡垒最前方!
“嗤——!!!”
炽白的熔岩火柱与混沌光盾悍然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刺耳到极点的能量湮灭与侵蚀之声!光盾剧烈波动、变形,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却死死抵住了火柱最狂暴的正面冲击!大量的熔岩与秽气被光盾蕴含的奇异力量净化、偏转、向四周溅射,将周围大地化为一片火海炼狱,但堡垒本身,竟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之下,奇迹般地……撑住了第一波冲击!
虽然光盾迅速变得透明,堡垒墙体在能量余波中进一步崩裂,但终究……没有立刻毁灭!
而就在这光盾与火柱僵持的、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
李云飞,终于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眸之中,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却不再是涣散与迷茫,而是如同经过亿万次捶打淬炼后的精铁,疲惫不堪,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无比坚定的光芒!
那光芒里,倒映着近在咫尺的毁灭火柱,倒映着摇摇欲坠的混沌光盾,倒映着悬浮上方光华略显黯淡的玉钥。
也倒映着,他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绝不认输的意志!
苏醒的“锚点”,终于在最后关头,稳住了即将倾覆的方舟。
但危机,远未结束。
他醒了。
然后呢?
面对这依旧滔天的凶潮,面对这几乎油尽灯枯的己方,这刚刚苏醒、虚弱至极的他,又能做什么?
答案,或许就在他刚刚睁开的、这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