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表无表情，但是仍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无语。
他一直在这，感情您一直没看见我啊？
本来只是朱樉兄弟三个怀疑是不是他们的存在打扰了父皇母后大侄子的温馨时刻。
现在又多了一个朱标。
朱标难得和三个弟弟产生共情，他终于体会到三个弟弟就藩时的心情了。
但其实朱樉几人并没有特别在意。
不就是被父皇忽视嘛，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这会儿，朱樉、朱棡、朱棣三人倒是反过来看朱标的热闹。
毕竟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从小就是父皇备受宠爱好大儿的朱标，竟然也会“失了宠”。
朱元璋感慨一般地说道：“你们兄弟几个有多年没聚在一起了吧？”
朱樉拱手笑回道：“是，将近三年了。”
“好，你们几个好好说说话，去喝酒吧，今日放你们一天假！”
朱元璋挨个拍了拍肩膀，随即大手一挥把四个儿子都赶走了。
乾清宫外。
朱棣看了看天，又看看几个茫然的哥哥，不由叹了口气。
“大哥，我突然觉得藩王不回京这个规定挺好的……”
看着紧闭的殿门，朱元璋手中握着茶盏呆立了半晌，眼中褪去了故作出来的不在意，带着几分怀念。
“皇爷爷，您为什么要装作不在意皇叔们呢？”
朱雄英问出这句话后，朱元璋身子一僵，马皇后亦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旋即，朱元璋脸上露出笑意，“咱大孙就是聪明，一眼就看穿了。”
他捻了粒果脯送进嘴里，似是随意一般地问道：“你且说说，可知道咱为何要如此吗？”
“因为……皇爷爷是想让爹施恩于皇叔们。”
闻言，朱元璋抚掌大笑，话中满是骄傲，“妹子，你说咱大孙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朱元璋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隔窗看着庭院中举酒对酌的四兄弟，声音低落。
“当爹的，怎么可能不在乎自家孩子呢……”
朱元璋当然不例外，他还是真正出身底层的人，幼时父母亲绝，最是在乎血缘亲情。
但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百姓，朱元璋只得强压下对他们的疼爱，将这些孩子都派出去就藩守边。
其实从朱棣几人的吃穿用度能看出来朱元璋是很疼爱儿子们的。
他一生节省，几身龙袍换着穿也不变样，可那些赐下去的藩王府一个个雕梁画栋，壮丽恢弘。
他把儿子们都封了王，实际能赏赐的东西没有多少。
只好让朱标替自己多照顾那些儿子一些。
朱元璋不在乎朱樉他们会不会怨怪他，只要他们兄弟手足和睦就好。
倘若不这样做，他真怕有一日会走到手足相残的地步啊。
朱元璋的父爱，沉重又特殊，可谁又能说他不爱这些孩子呢？
看着喝嗨了仪态全无的四兄弟，朱元璋咧嘴笑起来，笑骂一句。
“这群小王八蛋！恐怕他们死了也不知道，咱才是最想要他们留下的人……”
听着朱元璋话里的些微哽咽，朱雄英抬头看去，发现皇爷爷的眼角红了起来。
朱元璋顿了顿，揉揉朱雄英的小脑袋。
“但是他们不能回来啊，不然谁来为你爹，为你镇守边疆？”
朱雄英沉默着没说话。
他清楚，朱元璋这样的做法在明初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但朱元璋活得实在太久了，以至于底下的儿子个个都强大起来。
然而朱标因病去世后，当时的朱棣也不可能兵变。
因为朱元璋在朱棣身边放了一枚牵制他不敢起兵的棋子——晋王朱棡。
朱标去世后，朱元璋便下令命朱棡、朱棣出塞屯牧，并在这期间暗地挑拨二人关系，以致兄弟失和。
最终演变到，朱棡和朱棣互相往对方府上安插细作。
但很可惜，朱元璋去世前两个月，朱棡暴病而亡。
朱元璋无奈之下只好选择给朱允炆铺路。
“皇爷爷，您如今身体这么康健，过几年将皇叔们召回也没关系啊。”
朱元璋微微摇头，“咱是要他们的子孙后代都镇守在大明边境，如此，你和你的子孙们才能安枕无忧。”
“但是皇爷爷，五代之内可能如您所想的那般发展，可五代之后呢，血脉单薄，孙儿的后代们真的能安枕无忧吗？”
闻言，朱元璋似是被雷劈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后世关于明朝藩王后代撑爆大明财政的说话，基本都是在瞎说。
虽说朱元璋的皇明祖训里规定了要给那些藩王们发粮饷，可二百多年过去，早就出了十服了，自嘉靖开始，那些粮饷就再没发全过。
导致那些藩王们大力兼并土地，聚拢银财，促使明中后期土地兼并问题愈发严重。
可这是另外的问题了。
朱雄英仰着头道：“皇爷爷，这种事是很正常的啊，百年过去后，各地藩王开枝散叶，不知有多少宗室子弟，朝廷肯定养不起，况且血脉一代代稀薄下去，朝廷也不愿意养。”
关于藩王戍边这方面，其实还有更加完善的空间。
比直接推翻要好得多。
朱元璋之所以这般犹豫，是因为他下意识地不愿意承认分家这件事。
拥有着朴素大家长主义的朱元璋，想的都是怎么维护好这个家，完全想不到他的后代们会想要分家。
朱元璋表情渐渐沉了下来。
“皇爷爷牺牲了自己的儿女亲情，忍痛让皇叔们离京就藩，实际上受苦的还是自家人啊。”
听到这句话，朱元璋彻底沉默下来。
他有些无措地看向朱雄英，很想说这不对。
但话即将出口的一瞬间，朱元璋又咽了回去，他无法在自欺欺人。
他知道，朱雄英说的都是对的。
那些都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想着这些，朱元璋忽地感觉有些疲惫。
他费尽心思以为给了自家儿孙最好的安排，实际上只不过让他们成为了更大号的地主而已。
昔年村头王地主家发生的事情，未来也会在自家上演。
朱元璋抹了一把脸，遮住脸上的苦笑。
半晌后，朱元璋眼角通红，目光殷切地看向朱雄英。
“大孙，倘若是你坐在皇爷爷这个位置上，你欲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