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不习惯喝酒,这一口喝得让他皱起了眉头。
他擦擦嘴,说道:“出狱的时候,贵人告诫我,叫我回来后不要反省,不要自责,不要妄想兄友弟恭。毕竟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做错任何事。
其实,刚开始我还不太理解,他为什么会告诫我这些。现在我突然就明了了。我们两兄弟若还要维持表面的和睦真的很难,除非我自省,说自己也错了,并且大度地原谅你,你心头的愧疚才会减少,你才会好受一点。其他人也会觉着我真是个好人!只有你好受了,大家都认可了,我们兄弟才能做到表面和睦。但事实是,凭什么?假惺惺的和睦不需要!”
他看着满桌的酒菜,“辛苦你置办这一桌酒菜。如果,你真的愧疚,以后咱们尽量别见面了。反正爹已经不在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清!”
朱长寿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梅娘从外面走了进来。
两兄弟齐齐看向她,似乎是在等待,等她的抉择。
跟谁?
是选择哥哥,还是弟弟?
是跟着前夫,还是跟着现任?
三人,目光交汇,没有人说话。
梅娘始终保持沉默,在两兄弟的目光中,她默默走到弟弟朱长春身边。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朱长寿叹了一声,“我会将孩子带走!”
梅娘张嘴想要反对,手却被朱长春抓紧。她下意识闭上了嘴巴,没有做声。
朱长春代她说话,“可以!我当叔叔的,这些年尽到了该尽的责任。如今你回来了,是该将他们带走。”
朱长寿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口喝尽杯中酒,转头离去。
朱家两兄弟闹翻,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不少人都跑来劝两兄弟,说什么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兄弟之间闹了一场误会,说开了就好,何至于翻脸。
对于他人的劝解,朱长春一概不理。
朱长寿挣扎了几次,最终还是表示尊重朱长春的决定。
朱长春关上门,将所有人挡在外面。
梅娘问他,“这么做不要紧吗?”
朱长春摇摇头,“出狱的时候,陈狱丞曾问我未来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他说,如果要粉饰太平,就必须委屈自己。想要心头痛快,就别指望兄弟和睦。
隔阂已经产生,好似破碎的镜子。破镜重圆,本就是痴人说梦,自己欺骗自己。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究竟想过什么样的日子。现在我想通了,我就想心头痛快!
因他一个没有求证的怀疑,我遭受牢狱之灾。我能全须全尾的出来,是因为我运气好,命大,遇到了陈狱丞。没有他,我就死在了牢里。他害我下狱,等同于谋杀。还妄想我放下芥蒂,和他演一场兄弟和解的戏码,那我受的冤屈算什么?算我活该吗?”
朱长春有怨,有恨,岂能轻易放下。
放下就等于背叛自己!
陈狱丞说得对,做人,首先要对得起自己!
等到家里平静下来,朱长春置办了一份礼物,给陈观楼送去。
礼物并不贵重,是他一份心意。
陈观楼没有推辞,爽快收下,顺便关心了几句。
得知对方没有和大兄和解,他暗自点头,“尊重自己的想法,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对的。人生短短几十载,不能处处委屈自己。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可能满足自己。”
“多谢陈狱丞提点!”
“不必客气!回去后好生过日子,祸兮福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开始走大运!”
“承大人吉言!”
……
甲字号大牢关进来一个穷鬼犯官,姓章,翰林院当差。因为书写不当,惹怒皇帝,被治了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倒霉催的!
他那是书写不当,分明是当了皇帝的出气筒。
朝臣弹劾袁亭璋,隐晦指责皇帝昏庸。皇帝正愁没有出气筒,章大人这个时候撞上来,这运气只能说今年犯太岁。
凡是关押在甲字号大牢的犯人,照例都要给六百两银子。
章大人穷,拿不出这么多钱,又不肯借贷。陈全就将此事上报给了陈观楼。
陈观楼来到甲字号大牢,手里拿着章大人的卷宗,二甲进士,在翰林院蹉跎了十几年。他的同年,早八百年就已经离开翰林院,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
就他一个人,好似被人遗忘了一般。
陈观楼看着牢房里面的章大人,清瘦,眼神略显浑浊,浑身透着一股疲惫感,眼下青黑,看样子长期睡不好。
“章大人,六百两是天牢的规矩,不是狱卒敲诈你。纵然是皇亲国戚来了,也得缴纳六百两银子。你不守规矩,让我们很难办啊!”
“我没钱!”章大人很委屈,也很强硬,“我的情况,你们一问就知道。我拿不出六百两!”
陈观楼啧了一声,“你拿得出拿不出,跟我们天牢没关系。我们天牢不关注犯官的财力。我们只负责收钱。章大人,钱,你必须要给。不是一句没钱就可以逃过去的。
否则,以后的犯官有样学样,都跟你似的,都说没钱都不给钱,那还得了!你在京城当官这么多年,理应清楚刑部是寅吃卯粮,一直拖欠着天牢的钱粮。你们都不交钱,那大家都喝西北风去,饿死算了!”
章大人略显难堪,看得出来,是个面皮薄的。否则也不至于十几年,还窝在翰林院。
“我是真没钱。”
“那就借贷!”
“还不起!”
“你总有三五个朋友老乡吧,找他们借钱。”
“他们也很难。”章大人总有理由。
陈观楼嗤笑一声,“再难能比你难?章大人,你配合一下,把钱交了,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你好我好大家好!你非要拖着不交,我们很为难啊。狱卒为难,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我不希望在这里见血,你懂吗?”
章大人嘴角抽动。
他只是脸皮薄,不是脑子笨,岂能不懂对方的言下之意。
他张张嘴说道,“陈狱丞,你可不能乱来。”
“你交了钱我就不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