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耳光。
“跳跳跳,危难关头,我需要你,我们需要你,大家需要你,就知道跳跳跳,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姐姐和姐夫吗?”
后一句话犹如一把匕首,直接插进了蒋力的心脏。
他终于不再抽泣,而是哇哇哇地嚎啕大哭。
乌鸦去关舱门,才发现舱门不仅没坏,还一直故意打开。
飞艇不简单。
它明显故意这样做。
现在要搞清楚,三不和彩霞他们去了哪里。
于是乌鸦把刚才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给哭泣中的蒋力陈述了一遍。
浓烟。
到底是哪里的浓烟。
当时三不坐着的汽车已经慢下来,但是看见她的堵漏人却没有靠近,这是为什么呢。
乌鸦把思维集中在了那个浓烟上面,它来自于烧毁的建筑,建筑还发生了垮塌,才让她特别留意了浓烟。
垮塌的是建筑上面的招牌,招牌上还闪烁着霓虹灯,这霓虹灯,仿佛在哪来见过。
“知道了!”
乌鸦和蒋力几乎异口同声。
“那个地方!”
那个他们两个去过的地方。
蒋力还在那里偷吃了憨皮药丸。
他告诉乌鸦,他刚才开车去过,但是发现所有通道都被堵住了,进不去。
想着要至少三天才能制造完子弹,也就没有在那里峭壁过多纠缠。
毕竟有好几道门,蒋力不可能轻易进入。
但是现在有飞艇,就不一定了。
乌鸦要操控越多的飞艇,就需要把双手越多地触碰到上面。
可是越是触碰得多,飞艇就从乌鸦那里获取得越多。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反正计划已经败落,此时城市已经硝烟四起,到底还能有多少人留下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乌鸦没有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最大的一个不过是让堵漏人立即停下来。
她从飞艇那里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要让大家停下来,很简单,让所有人都戴上即可。
这不是一个好答案。
这是一个飞艇有着自己的答案,比好答案更加可怕。
但是乌鸦没有把双手离开触摸屏,她等下需要走下飞艇,如果飞艇把自己囚禁在里面的话,就不方便了。
所以,拿去吧。
飞艇需要多少,乌鸦就给出多少。
要先重建,必须先毁灭。
如果他们需要找一个替罪羔羊,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
当乌鸦抱着这样的决心,也就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
突然,手掌一阵刺痛,把她从触摸屏弹开。
乌鸦坐到了地上去。
蒋力去扶她。
她却问飞艇:“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飞艇停顿了五六秒,显出一行字:把所有憨皮子弹射进所有堵漏人。
它已经掌握了乌鸦知道的所有。
但是却不告诉这些所有的逻辑。
“为什么?为什么?你又想让所有人成为堵漏人,又想让所有人挨子弹,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人,你还是人吗?”
乌鸦说着说着,就愤怒起来。
飞艇很冷静:不好意思,我不是人。
“你既然不是人,你为什么要干涉人的事情,要把人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自己看看,到时候大家都死掉了,你的目的,我不知道你到底居心何在,但是我保证,大家如果都死掉的话,你的目的一定不会成功,一定不会!”
飞艇很平静:成功,是人类事情,不是我。
短短两句问答,乌鸦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对方的对手。
它既拥有自己,还有着自己没有的那部分。
好在目的地,已经到了。
乌鸦让蒋力先出飞艇,自己还是有点担惊受怕出不去。
这样起码可以让一个人先逃离。
乌鸦刚刚迈出舱门,就出现了飞艇的提示:请不要远离我的视线,我们将一起见证奇迹降临的时刻。
蒋力没有看见这句警告,倒是被现场的情静所怔住。
这里没有人。
乌鸦和他两个人一起前后查看,还是没有人。
倒是有一个房门紧闭。
两个人用石头砸开门锁,打开一看。
天。
全部都是子弹。
憨皮制造的子弹。
其实早已经完成。
但是三不却欺骗了他们。
乌鸦对她的不信任又多了一分。
两个人分头在这个小平地奔来跑去,哪怕是尸体,也要找出来。
可是很遗憾,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
三不他们的目的地,正是这个地方,不在这里,还能去哪里呢。
三不提前准备好了憨皮子弹,和刚才飞艇的陈述不谋而合,他们更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最后,乌鸦把目光停在了林中小屋上面。
那里。
那个地方,还没有找过。
她直接朝着小屋攀爬上去。
有一个梯子。
蒋力跟在了下面。
小屋也是由木头做成,正方形,大概四米宽。
没有门,乌鸦不得不从窗户翻入。
没有人。
墙上倒是有很多照片,全部是灯笼开心的样子。
“这是什么。”
蒋力摸了摸墙上的一个金属装置。
显而易见,那是一个投币孔。
可是……
身上的金币……
乌鸦翻找。
找不见。
倒是蒋力从袜子里面找出来一个,还怪不好意思。
投入。
哐当!
投币孔上方显示出一个数字:1/100。
那说明……
还需要九十九个。
可是这里哪里有金币,金币都在跑车的后车厢。
不对啊,那里已经装满了喷火器。
乌鸦看向了蒋力。
蒋力有所回避。
都什么时候了,还生怕有人责怪他抢走金币。
“全部送给你,听好了,我再说一遍,我只需要九十九个,剩下的金币,还有大猪蹄子,全部送给你。”
“勾小指。”
蒋力伸出了手,乌鸦只好配合。
“我把那些金币埋在了峭壁下面,呵呵呵,我认为到时候那些建筑倒的倒,垮的垮,烧的烧,呵呵呵,峭壁还是安全,比较好认,呵呵呵。”
“呵呵呵。”
好在没多远。
乌鸦翻出去,和蒋力从外面提了一大袋金币回来。
一个,又一个,把九十九个金币投入进去。
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稍微犹豫了片刻。
哐当!
百分之一百。
两个人都沉下了呼吸。
等待奇迹的降临。
可是……
砰!
窗户紧闭。
外面狂风大作。
乌鸦如何都砸不开窗。
“飞艇,飞艇,过来,过来啊!”
飞艇过来了,被狂风吹倒,然后刮过了这棵大树。
但是这一看不要紧,发现里地面的飞艇越来越远。
事实的结果是,大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枝繁叶茂,爬满了小屋,遮挡了窗户的视野。
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妇女的笑声回荡在小屋。
那是三不。
乌鸦抬起头,看着屋顶,试图用脚边的小椅子去砸,也无济于事。
蒋力扯了扯乌鸦的衣角,他走向了窗户。
这时候树在动。
“我想起来,我们刚才是不是没有发现那堆白骨。”
经蒋力这么一提醒,乌鸦也想了起来。
刚才的地方,纯粹是另外一处制造和存放哈皮子弹的仓库。
而现在,这颗大树,正在路东的方向,才是上次自己前来的地方。
那堆白骨出现了。
大树停了下来。
爬满窗户的枝叶伸下去,啪啪啪地击打起白骨堆来。
两个白骨堆,在经过几十次挥打后,突然垮塌了一半。
彩霞和久等两个人,就这样被死死地绑在了白骨堆上。
越过白骨,可以清晰地看到,圆盘上面的大猪蹄子,坐着灯笼。
至于三不,正从另外的方向走向圆盘。
乌鸦在屋内大喊,外面根本听不见半点声音。
她不能眼见着彩霞和久等,就这样死去。
从场面上来看,三不要献祭的不是灯笼,而是自己的两个得力助手。
乌鸦疯了。
力量变得更大。
连蒋力都拉不住,所以他撞向了一旁的衣柜。
抽屉也打翻下来。
衣服,全部是衣服,小朋友的衣服。
现场只有一个小朋友,那就是灯笼。
一切都是灯笼。
一切都是为了灯笼。
在图书馆的时候,就应该发现这一点。
灯笼才是那个很早就被安排的人。
乌鸦脑海中再次闪过刚才飞艇中被弹开的场景,只有想着灯笼的时候,才发生了这一幕。
堵漏,或者堵漏人,看着三不、彩霞和久等,都不会发生。
可是为什么灯笼会被弹开呢。
蒋力的同伴曾说,灯笼是最聪明的杠精,天赋异禀,仅仅尿床,都得知了地球不是平的这么一个事实。
但是三不依然不依不挠地把他偷运出来。
三不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原因,是因为她发现了憨皮可以抵御住堵漏的侵扰。
那个Z城的兔子洞下面,应该永久性地拴着堵漏人,不死不活,以至于所有人下去,都有去无回,但是有一个方法可以钻过去,那就是身上天然带着憨皮,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出现在城外。
堵漏豢养着Z城,它们害怕憨皮。
三不拥有憨皮,她却需要灯笼。
灯笼尚且搞不清楚性别。
关键是,堵漏,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样的实验?
三不的仪式,又是什么意思?
搞清楚这一点,基本也就搞清楚了为什么灯笼的意义。
“这衣服应该就是那个孩子的衣服,不过好像要大一些。但是那个孩子,好奇怪哦。”
“什么?哪里奇怪?”
乌鸦迫不及待地想从蒋力口中获得答案。
狂风已经停下来,然后龙卷风出现,但是只是出现在飞艇那里,把它扶正。
乌鸦才想起来,是飞艇把她送到之前的地方,而不是现在这里。
“就是,那个,怎么说呢,你难道看不见吗,那个小孩子,好像没有血色。”
乌鸦往窗户靠近了一步,眼睛快贴了上去。
经蒋力这么一说,还真是,灯笼安静得不像话。
从来跟其他小朋友不在一个世界,也没见他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耍的场景。
三不拿起了一个长袍。
黑白两面。
至于哪面在外面,好像看在她的心情。
现在她却把长袍给烧掉。
乌鸦发现刚才的照片里面有一幅画,正是灯笼,可是画中人很模糊,确实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知道鹿城这个地方吗?”
乌鸦问蒋力。
蒋力却有点体力不支,然后皮肤瘙痒,也就没有听清楚问题。
“Z城被豢养,让我想到了鹿城,那个地方也是一个完全被封锁的地方,你知道我在那里干了什么好事吗?我把地下的黑甲虫给放了出来,祸害了整个城市。呵呵。”
蒋力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至于远处圆盘,三不已经开始绕圈,嘴中念念有词,如果靠近一点听,正是乌鸦曾经幻听过的那首诗。
“两个城市还是有共同点,那就是,憨皮是人骨所变而成,在鹿城,憨皮成为了魅惑人的工具,还被黑甲虫所占据和传染,在这里呢,憨皮成为了防疫的药品。”
蒋力已经不太听得见乌鸦的说话,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开始跟自己的手指脱离。
“倒是堵漏,区别更大,在那里,堵漏已经完全准备好了,不仅有制造的机器,还有图纸,甚至还有半成品,然你去做实验,可惜,半成品,加上憨皮和黑甲虫,搞出了扭曲人这么恶心的东西,我弟弟乱刺他……”
乌鸦谈到这里有点哽咽。
她也没有注意到蒋力的情况。
蒋力发现自己手背上的毛,在一根接着一根烧毁掉。
直到毛囊。
“但是在那里,起码是堵漏拯救了大家,也正是堵漏,让我飞了起来,可以完成致命一击,而在这里,堵漏,却完成变成了相反的东西,除了摧毁人,还是摧毁人,呵呵。”
蒋力的一个指甲脱落,掉在了地上。
他蹲下来,去捡。
结果,指甲消失了。
“我从那里到这里,只发生了一件事情,就是尽可能把人的东西集中到石头里面,再把石头,射进我的躯体。”
蒋力的耳朵开始流血。
“那么在这里,也许干的是同一件事情,只不过,需要反过来。”
“乌……乌鸦……”
“你别打断我。让我说完,在这里,需要把石头,集中到人的身上,再把人,放进石头里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抵如此。”
“乌鸦……”
“堵漏是石头,他们找上人,但是远远不够,因为它们只能制造,不能繁殖,如果没有了人,它们就失去了意义,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
蒋力一个晃荡,打断了乌鸦的话。
她扶住他。
蒋力举起自己的手。
手指在一点点消失。
乌鸦看了看那个投币孔。
金币……
乃是对自己的奖励。
蒋力和奖励,也许是同一个意思。
蒋力看着乌鸦,他在消失。
而这座小木屋,应该是让蒋力和乌鸦亲眼目睹最后一道程序的庇护所。
乌鸦看了看自己,尚好。
估计也快了。
但是白骨堆上的彩霞和久等在拼命的挣扎。
他们躺平了,又没有。
不。
乌鸦不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刚才一百个投币,正是为了让小木屋完全格挡住接下来的程序。
这时候,鲍泉的话在耳边闪现。
“你就是机器,机器就是你。”
她要出去。
她对安全地观看外面的风景,一点兴趣都没有。
蒋力的鞋已经消失了一半,包括他所有皮肤的表层,出现了朦胧。
乌鸦闭上双眼。
你就是机器,机器就是你。
你就是石头,石头就是你。
你就是木屋,木屋就是你。
她扇动双手,如翅膀一般。
飞吧,乌鸦。
飞起来。
唰!
一瞬间,如同小鸡破壳般的随意而惊喜,她仿佛被推了一把,从小木屋出来了,还飘荡在空中。
她看了看身后的木屋,窗里的蒋力已经失去一半的身体,但是一只手和那双眼睛还在看向乌鸦并伸过来。
乌鸦经过彩霞和久等。
飞吧。
飞起来。
加速。
加速冲过去。
三不正在打开双臂,大声疾呼。
灯笼,不是人。
可能是……
一块石头。
一台机器。
一个玩物。
但是,确是一个孩子。
那尿床的经验,并不一定来自真实。
因为只有人,才会尿床。
人需要编造不容置疑的故事。
他们把希望寄托在灯笼的身上。
却不知道,恰恰可能上了当。
三不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把人的一切,灌注到灯笼。
可是这样,灯笼就不再是灯笼。
孩子不再是孩子。
哪怕那是一块石头。
乌鸦想,不如就让他永远成为一块石头。
石头,有石头的幸福。
人间的烦恼,需要人间自行解决。
砰!
乌鸦撞过去。
把灯笼撞出圆盘。
一道光从天儿降。
她知道,准确无误地落到了自己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