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号救济所。
马达把车停下。
他把矿泉水全部倒进嘴里，然后在车里扫视了一圈。
后面有好几天没洗的衣服，此时已经被胡乱扔在椅子上。
一个空酒瓶，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心思来两口。
抱枕，大概是吉娃娃的模样，那是许欢送给他的礼物，看他总是一个人孤苦伶仃，让他有时间养两条狗。
马达会心一笑，继续翻看。
弹珠找到了。
这是乌鸦用来交换武器的家伙。
马达这几天有点颓丧，跟这颗弹珠无不关系，但是他应该尚未发现。
他想把弹珠扔进车旁的草丛，转念一想，又放进了裤兜。
从汽车地板上捡起一个摇头晃脑的摆件，上面贴有他的大头贴，放置于工作台上。
手一拍，任凭没有感情的东西不断抖动，却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大头贴还因为粘性失效，在车内飘落，慢慢降落在一个笔记本上。
马达抓起来，找到笔，翻开一张白纸，在左上角写下两个字：鹿城。
然后在鹿城前面又加上三个字：亲爱的。
暂停。
眼神呆滞。
能写什么呢？
谁会看呢？
马达的右手在发抖，好在仅仅是指甲在笔记本上掠过，留下了一点痕迹。
作罢。
总应该大餐一顿。
不能去餐馆，把车里面仅剩的一包饼干翻出来吃。
太干了。
刚才已经发生一顿干哭，现在甚至难以下咽。
根本不想吃，只是想再次体验这个过程。
马达不经意往副驾前面的储物盒一瞥。
那里面露出来一个链条，是之前戴在他脖子上的项链。
一箭穿心。
乌鸦还说这个东西真土。
至于手机闪动的屏幕，正在播放着乌鸦跟粉丝联动欢聚的画面。
关掉。
马达扔掉饼干，擦了擦嘴巴，把项链拉了出来。
同时掉落的还有一个电动剃须刀。
胡子拉渣，应该刮一刮。
眼泪在眼眶边缘浮现，终究还是缩了回去。
今天真是一个适合闭眼的好天气。
右手让下巴干净。
左手伸出了汽车，感受阳光的照射。
听说晒太阳可以治病，不知道真的假的，至少此时此刻来说，它肯定起到了温暖的作用。
马达闭上双眼，听着电动剃须刀的搅动声，感受阳光的抚摸，聆听自己的呼吸。
今天真好啊。
和昨天，和明天，和每一天那样好。
马达笑起来。
一般来说，如果有人看到他这份笑容，他会更开心。
但是也无所谓。
55号救济所，是时候了。
他从车上下来，本来还带着口罩，装扮了一番，但是刚走没几步，又摘了下来。
大家通过看新闻已经知道了他。
他现在，也同样可以让大家知道。
没什么可以阻挡，他对自由的向往。
自由，你想要自由，你就拥有自由。
不是随心所欲，而是自我主宰。
如同了解自己的身体以及控制自己的肌肉一样。
马达保持着笑脸，洋溢着热情，对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
每一个人都诧异。
每一个人都惊呆。
他不在乎。
毕竟那么多人里面，必然有人会举报他。
诱惑之大，千万不要考验人性。
黑曼巴在十分钟内，就会赶到55号救济所。
其他人也会。
这一切，都在马达的意料之中，当然，他的注意力全然已经不在这里。
救济所是一个废弃的特色风情园。
修到一半跑路了。
现在成为了一个长期满员的救济之地。
马达来过两次，他径直走进风情园深处的祈福大厅。
因为周围的嘈杂声与日不同，一个满脸皱纹的人听到后走了出来，当他看到马达，又停下来了脚步。
大厅前面，有无数的手从地上伸出来，那是原本的设计，表达着人们不竭的抗争和追求。
有的掌心朝下，有点掌心向上。
可是怎么看，都别扭，在光线并不通透的房间内，还显得怪异。
老人关上门，没说一句话，抬了一下手，走进了内屋。
马达也跟上去，中途停下，把弹珠从裤兜里面掏出来，放在了其中一个摊开的手掌上面。
房间很小，简洁。
两个人相视而坐。
马达把一箭穿心的项链举起来，慢慢放到了两人中间的小桌子上。
同时放下的，还有一把枪。
老人见到后，有所回避，但更多的是瞪大了眼睛。
马达：“谢谢你，它陪伴我这一段，我想，是时候了，求求你，帮帮我，也为了你。”
枪被推送过去。
老人：“你把它还给我，等于我以前告诉你的东西，全部作废。”
马达：“我有「觉醒之力」，我有「脱口秀」，承你吉言，你离开我来到这里后，我几乎没有怎么用过，我努力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和蔼的人，上进的人，好好生活的人，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老人：“不必这样，我们都差不多，我们跟外面地上那一只又一只从地面伸出来地上手一样，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马达：“谢谢你。”
老人：“你误会了，我才要谢谢你，我把所有事情告诉你，你不仅没有选择干掉我，居然还相信了我，该感谢的人是我。”
马达：“我……”
老人：“呵呵，你可能忘了，我有……「读心术」。”
马达：“我没忘。”
老人：“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有「脱口秀」，你当时心里狂喜，好像说的是……嗯，我马达是天选之人，要让他们说出自己的天赋。”
马达：“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老人：“那是我们相遇的时刻。当时你还很瘦弱，可是良心不错，拯救了我那个试图自杀的太太。”
马达：“可惜，她还是去了。”
老人：“既然已经到了今天，实不相瞒，她死去不是因为后来继续自杀，而是要求我帮她一把，看见她如此痛苦，我终于还是下了手，她呢，愿意用生命成为我的垫脚石，同时我也完成了她的遗愿。”
马达：“可是……”
老人：“这是我对你说的第三遍了，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死去，我活着，万物生长，平淡无奇。这个项链送给你，就是为了提醒你，永远记住这件事，如此死去，并不能让你怎么样。”
马达：“我不知道……”
老人：“现在还加上一条，干掉对方，也不可以。”
马达：“我尽力了……”
老人：“你没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我怕死吗？”
马达：“我……我不知道……”
老人：“我拼了老命活到今天，为了什么？难道仅仅为了等待着，你有一天，带着一脸萎靡的表情走过来，告诉我，你放弃了？你愿意投降，还是愿意成为待宰的羔羊？”
马达：“不要说了。”
老人：“你不像我，已经很老了，不过是活在一口气里，等候着你带来的希望。你还年轻，你有大好前途，你难道忘了我一再叮嘱过的事情，这个世界所有的美好，一定要你用性命来换，用你一生最为宝贵的东西来偿还，无一例外。你怎么了？你退缩了？你害怕了？你逃避了？如果你是这样一个人，当初就不会救下我太太。”
马达流下了热泪。
老人：“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走吧。”
外面的嘈杂声开始多起来。
看来情况不妙。
马达的眼睛盯着手枪，突然伸出手去抓。
老人掀翻桌子，把桌子下面的地板掀开。
枪和项链全部掉落在旁边。
老人一句话也没说，站起来，走向边柜，去倒茶。
马达胸部的起伏加快。
阳光舍不得打进来半束。
老鼠从地洞冒起个头，发现被安静欺骗了。
倒茶的杯子没有准备第二个。
马达的选择也不会再有第二次。
水满自溢。
老鼠错过了完美的觅食时机。
它一定万分后悔，并且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后来地板上有一位身躯重重压在那个地方。
那个身躯的前额，多出来一个血孔。
那个身躯的某个尽头，紧紧地握着一把手枪。
而在另一个尽头，死死地抓住那个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