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雨泽打完一套八极拳,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杨革勇的马场。那匹新来的小马驹正在雪地里撒欢,红棕色的皮毛衬着白雪,漂亮得像画。
但今天,他心里有事。
昨天杨革勇那档子事,表面上算是暂时解决了。
王秀英住下来了,杨军认了爹,赵玲儿虽然生气,但好歹没闹翻天。
可叶雨泽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他们这一辈子,欠下的债,何止这一件?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杨革勇走进来。
“老叶,陪我去个地方。”
叶雨泽看他一眼:“去哪儿?”
杨革勇沉默了一会儿:“坟地。”
叶雨泽愣住了。
“谁的?”
“驰娜儿。”
叶雨泽心里一沉。
驰娜儿——杨革勇的初恋,阿依江的生母,张建疆的生母。去年走的,葬在北疆。
“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杨革勇低着头,声音有些哑:“昨天的事,让我想了很多。这辈子,我欠的人太多了。驰娜儿,阿依江她妈,还有……还有那些我想都不敢想的人。”
叶雨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走,我陪你去。”
两人开车上路。
军垦城到北疆,七八个小时。一路上,杨革勇很少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叶雨泽也不问,专心开车。
下午三点,他们到了地方。
驰娜儿的坟在一片山坡上,背靠着天山,面朝着茫茫雪原。
坟前立着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慈母驰娜儿之墓”,旁边是阿依江和张建疆的名字。
杨革勇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叶雨泽站在旁边,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杨革勇突然开口:“老叶,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叶雨泽听着。
“当年我和她好上的时候,是真心的。”
杨革勇说,“我以为这辈子就是她了。结果家里把我拉回老家,一拉就是两年。等我回来,她已经嫁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后来她男人死了,又嫁给了建疆他爸。我一直想把她接回来,但她不肯。她说,孩子都大了,折腾什么。我说,那我等。她说,别等了,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叶雨泽看着他,没说话。
杨革勇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石碑。
“她走的时候,我没赶上。阿依江打电话来,说她妈不行了。我连夜往这边赶,结果路上遇到暴雪,困了三天。等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埋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老叶,我这辈子,欠她的,永远还不清了。”
叶雨泽蹲下来,和他并肩。
“老杨,”他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谁吗?”
杨革勇转头看他。
“玉娥。”
杨革勇愣住了。
叶雨泽看着远处的天山,慢慢说:“我跟玉娥结婚的时候,心里还有别人。那个人你也认识。”
杨革勇沉默了一会儿:“银花?”
叶雨泽点点头。
“那几年,我人在玉娥身边,心却在银花那儿。玉娥知道,但她从来不问,从来不闹。就那么忍着,等着。”
他苦笑了一下:“过了这么年,才真正明白,身边的人是谁。可那些年,玉娥受的委屈,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两人蹲在坟前,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山坡,雪粒打着旋儿。
过了很久,杨革勇问:“你现在还想银花吗?”
叶雨泽点点头又摇摇头,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墓碑:
“那是我们忘不掉的一段记忆,只是放在心里就好了,不能再亏欠枕边人。”
杨革勇点点头。
“那就好。”
两人站起来,对着驰娜儿的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去的路上,杨革勇突然说:“老叶,我想去看看阿依江。”
叶雨泽点点头。
“那就去。”
北疆省委,阿依江的办公室。
她正在开会,听说杨革勇来了,愣了一下,然后匆匆结束会议,赶过来。
推开门,看到杨革勇和叶雨泽坐在会客室里,她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杨革勇站起来,看着她。
几年不见,阿依江老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也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她妈年轻时候一样。
“阿依江,”杨革勇开口,声音有些抖,“爸来看看你。”
阿依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叶雨泽站起来:“你们聊,我出去走走。”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阿依江终于抬起头,看着杨革勇。
“爸,你怎么来了?”
杨革勇看着她,心里涌起千言万语,但到了嘴边,只变成一句。
“爸对不起你。”
阿依江愣住了。
“你妈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杨革勇说,“你这几年一个人在这儿撑着,我也没帮上忙。我这个当爹的,不称职。”
阿依江的眼眶又红了。
“爸,你说这些干嘛……”
“得说。”杨革勇打断她,“这辈子,我欠你妈的,欠你的,都还不清。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心里有你们。”
阿依江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杨革勇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但悬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阿依江突然抬起头,看着他。
“爸,我从来没怪过你。”
杨革勇愣住了。
“我妈也从来没怪过你。”阿依江说,“她走之前,我跟她说,要不要叫你?她说不用。我问她,你还恨他吗?她说,不恨。从一开始就没恨过。”
杨革勇的眼眶红了。
阿依江继续说:“她说,当年的事,不怪你。是你家里人不同意,不是你的错。她说,你是个英雄,是草原上的鹰,她是配不上你的。这辈子能认识你,值了。”
杨革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这一辈子,枪林弹雨里闯过来,被人砍过,被人追杀过,从来没掉过一滴泪。但此刻,听着女儿转述的这句话,他忍不住了。
阿依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爸,别哭了。我妈看着呢。”
杨革勇抱住她,像小时候一样。
从北疆回来,杨革勇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只是养马下棋,而是开始四处走动。先去了伊犁,找到当年在那边认识的几个老朋友,打听那些年他欠下的人情。
有一个当年帮他挡过刀的兄弟,后来做生意赔了,日子过得紧巴。杨革勇二话不说,掏钱帮他还了债,又给他找了个差事。
有一个当年跟着他干活的工人,后来工伤残疾了,公司倒闭后没人管。
杨革勇找到他,给他办了伤残补助,又安排他儿子来军垦城上班。
有一个当年和他一起蹲过局子的哥们儿,出来后一直没混出样,老婆跑了,孩子也不认他。
杨革勇把他接到军垦城,在自己的马场里给他安排了份活,管吃管住,按月发钱。
那人一开始不敢相信,问杨革勇:“老杨,你图什么?”
杨革勇说:“不图什么。当年你替我挨过打,我记着呢。”
那人眼眶红了。
叶雨泽看着他跑来跑去,有时候也跟着去。
有一次,两人从外面回来,坐在车上,叶雨泽问:“老杨,你这是要把一辈子的债都还清?”
杨革勇想了想,说:“还不清。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叶雨泽点点头。
“我也是。”
杨革勇看他:“你有什么债?”
叶雨泽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跟着我干的那批人,有些没安排好的。我想着,再帮他们一把。”
杨革勇点点头。
“那咱们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老头忙得脚不沾地。
杨革勇跑外面,叶雨泽跑本地。他把当年跟着他创业的那些老兄弟,一个个都翻出来。
有困难的帮困难,没困难的请吃饭。他用自己的钱,给几个生活拮据的老战友办了医保,又给几个子女没工作的安排了岗位。
玉娥有时候说他:“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叶雨泽说:“不是折腾。是还债。”
玉娥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你想还就还吧。反正你那些钱,不花在这儿,也得花在别处。”
叶雨泽笑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杨革勇把杨军叫到跟前。
“小军,过年了,想要什么礼物?”
杨军看着他,想了想,说:“我想学骑马。”
杨革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明天开始,我教你。”
第二天一早,杨军跟着杨革勇去了马场。
杨革勇挑了一匹温顺的老马,让杨军试着骑。
杨军第一次上马,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杨革勇在旁边耐心地教,一遍一遍,不急不躁。
杨军学得很快,三天后就能自己在马场里跑了。
那天傍晚,他骑着马,在马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夕阳照在他身上,把那一头卷毛染成了金色。
杨革勇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晚上,杨军突然问:“爸,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利害?”
杨革勇愣住了。
那是杨军第一次叫他“爸”。
他眼眶一热,点点头。
“还行吧。”
杨军看着他,眼里有了崇拜。
“那你能教我吗?”
杨革勇伸手揉了揉他的卷毛。
“能。慢慢教,教一辈子。”
年三十,叶雨泽家。
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
叶雨泽、玉娥、叶风虽然在国外没回来,但视频连着,也算团圆。
杨革勇一家也来了,赵玲儿、杨威(从北疆赶回来过年)、杨成龙(也从英国回来了)、林晚晚,还有新加入的杨梅、杨军。
王秀英坐在一边,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刘向东的化疗方案起了作用,她的病情稳定下来,医生说至少还能撑几年。
杨梅和杨军也渐渐融入了这个家。杨梅在军垦城中学插班复习,成绩不错,明年准备考大学。
杨军虽然还是话少,但已经会跟杨成龙一起打游戏了。
饭桌上,杨革勇举起杯。
“这一年,不容易。但总算过来了。来,干一杯。”
大家一起举杯。
喝完酒,杨革勇看着叶雨泽,突然说:“老叶,谢谢你。”
叶雨泽愣了一下:“谢什么?”
杨革勇认真道:“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兄弟,值了。”
叶雨泽也认真地看着他。
“我也是。”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窗外,鞭炮声响起来了。军垦城的夜空,被烟花照亮。
孩子们跑出去看烟花,大人们坐在屋里,喝着茶,聊着天。
玉娥拉着王秀英的手,说着体己话。赵玲儿和杨威说着北疆的事。林晚晚靠在杨成龙肩上,看着窗外的烟花。
叶雨泽和杨革勇坐在角落里,谁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过了很久,杨革勇突然说:“老叶,你说这些人,都是咱们的?”
叶雨泽笑了。
“不然呢?”
杨革勇也笑了。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屋里,暖意融融。
大年初三,叶雨泽和杨革勇又去了疗养院。
叶万成、梅花、杨玉林、周桂花她妈林奶奶,几个老人都住在这儿。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都还硬朗。
叶万成正在和刘向东下棋,看到叶雨泽进来,头也不抬。
“来了?”
叶雨泽点点头:“爸,过年好。”
叶万成嗯了一声,继续下棋。
梅花在旁边笑:“你爸就这样,别理他。”
杨革勇去看杨玉林。杨玉林正在看电视,看到他进来,眼睛一亮。
“小勇来了!”
杨革勇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爸,过年好。”
杨玉林点点头,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马场的事。他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还好,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
杨革勇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那边,刘向东下完棋,把叶雨泽叫到一边。
“雨泽,你那几个病人,我看了。恢复得不错。”
叶雨泽点点头:“谢谢老师。”
刘向东摆摆手:“谢什么。你这一辈子,做的事,比我多。”
叶雨泽愣住了。
刘向东看着他,认真道:“你当年学医,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为了赚钱,是想帮人。后来你去做生意,我还可惜了一阵。没想到老了老了,你又回来了。”
他拍拍叶雨泽的肩。
“挺好。”
从疗养院出来,叶雨泽和杨革勇慢慢往回走。
夕阳西下,把雪地染成金色。
杨革勇突然说:“老叶,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值不值?”
叶雨泽想了想,说:“昨天我问过你,你说值。今天我问你,你还说值吗?”
杨革勇笑了。
“值。怎么不值?年轻的时候,咱们把军垦城建起来。现在老了,还能帮那么多人。还有那么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还有什么不值?”
叶雨泽点点头。
是啊,还有什么不值?
两人慢慢走着,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远处,军垦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是他们的家。
也是他们的归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