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冷夜清寒,完颜康一家三口在房间里吃饭。
除了完颜洪烈夫妇,并无其他人在,桌上摆起热腾腾的黄铜火锅,一锅白汤配着红枣,被炭火烘得正香。
另有一盘盘红白相间的牛羊肉,都是王云亲手所切,立盘不倒,状若雪花,随意挟起一片,便是厚薄均匀,足以透光。
其它还有些冻豆腐,菘菜,萝卜之类的时令配菜,小料是用芝麻磨酱,与香料一起熬成麻汁,加姜蒜泥,茱萸子粉,再用滚油烹香。
红黄相间,油润可人,乃是宫中秘制的手法。若是堂而皇上摆到人前去吃,被御史知道,参一个“违制”都不为过。
雪后初晴夜,围炉吃火锅,本是人生莫大享受,可此刻桌上只有完颜康一个人吃得兴高采烈,吱喽一口酒,嘎吧一块肉,王妃在低头抹泪,完颜洪烈也嘘声叹气,气氛很是压抑。
直到完颜康看不下去,不耐烦搁筷道:“不管怎样,咱们一家三口还能团聚,便是人生幸事,再说我又不是打什么大仗,就是剿个土匪,大军未至,说不定他们就望风而逃了,唾手可得的功劳,何乐而不为。”
宫中圣旨一到,完颜康策划出兵之事便瞒不住了。王妃没想到丈夫刚出事,儿子又要上战场,一下午把眼睛都哭肿了。
完颜洪烈更是自责不已,眼眶通红,颓然道:“都是为父没用,平时自以为熟读兵书,一上战场,才知道尽是纸上谈兵,被人一触即溃,辱国辱家不说,还要连累吾儿冒险出征,替父赎罪。有何面目,再立于天地之间。”
完颜康劝道:“我跟沙通天他们打听过,你的计划没什么问题,本来已经把铁木真逼到绝境,若不是那个什么江南七怪的弟子捣乱,杀出去请来援兵,铁贼早已授首。
之后又碰上那么大的暴风雪,只能说非战之罪,实乃天意。”
“无关天意。”完颜洪烈摇头道:“这几日我在房中不断复盘,就算再来一次,我也未必是那铁木真的对手。
这蛮酋的兵法实乃天授,对战场局势把握妙到颠毫,败而不馁,胜而不骄,军分十三路,犹能如臂使指,以少胜多。
这种用兵之法,我读前人笔记,只见南朝岳元帅说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可谓不谋而合,难道其人竟是岳元帅转世不成。”
忽然又道:“听闻岳元帅死后,留有一本武穆遗书,上面记载其毕生兵法,若能得到此书,精研其中精义,或能与那铁木真再做死战。”
完颜康见老爹钻到死心眼里出不来了,只能顺着话头道:“好好,你在家里没事,就好好研究一下这武穆遗书,将来学至大成,也出一本洪烈遗……啊呸。”
自己赶紧先呸一口,话头一转道:“那个我的意思是,打得那铁木真写遗书。”
完颜洪烈眼中露出一丝希望,点头道:“康儿说得对,为将者当集百家之所长,焉能以一时成败而论得失,我这就去书房查资料。”
起身要走,完颜康忙拦住他:“也不急在这一时吧,我过两天就要出发了,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吃口饭好不好。”
王妃又哭道:“兵凶战危,我儿若有个好歹,为娘也不活了。”
完颜康又劝这边:“哪有的事,娘啊,我是太祖皇帝的子孙,自有天神保……”
话没说完,完颜洪烈大喝一声:“住口!”
惊慌道:“康儿,千万不要再说这句话。”
完颜康先是不明所以,接着转念一想,当日完颜洪烈出使西夏,就说过这句话,结果西夏叛乱,被逼的狼狈而逃,然后出使蒙古之时,又说了同样一句,结果不但兵败,连爵位也被削了。
顿时一惊,抬头看向完颜洪烈,完颜洪烈面上余悸未消,道:“可能是太祖皇帝在天之灵,已经年事已高,没办法再保佑我们了,做人,还是要靠自己。”
“对,做人,一定要靠自己。”完颜康也不想触这个霉头,打了一下嘴,坐回原位道:“吃饭,吃饭。”
完颜洪烈同样坐下,王妃也收住哭声,强颜欢笑,给父子俩布酒夹菜。
领军出征不是小事,虽然请了圣旨,亦需要各个部门联动。
枢密司那边要核验圣旨,颁发符檄节印,通政司要听取出征计划,发书地方郡县配合,兵部要核准出征人员资料,交接物资钱粮,开具通关文书。
太仆寺要检查用马数量,以及马匹的健康完好程度,工部下属的军器监负责车辆、旗帜、兵器盔甲的制作发放,若有特殊要求,还须临时赶工。
三司中的度支司要跟你核算军费,虽然是自筹,但为防你花钱养私军,人、财、、物都要一一对照审计,丝毫不能有错。
靠着圣旨和完颜康如今如日中天的“贤名”,诸司诸部都尽量配合,但也花去两天多的工夫,耶律楚材和张文谦差点没跑断腿。
本来礼部还派人过来,问要不要弄个占卜和告庙的出征仪式,可以算便宜一点,被忍无可忍的完颜康一句话就驳了回去。
“滚蛋!”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还有叛匪的详细资料,包括郡县衙门交给通政司的奏报,以及地方驻军写给兵部的文书。
耶律楚材和张文谦跑了一上午,抬回来整整两大箱,连看了一天一夜,等完颜康过来军营视察工作时,被迎面四只兔子眼吓了一跳,差点伸指都给他杵瞎了。
“小王爷,事情好像跟我们先前计划的有些出入。”
耶律楚材面带难色道:“我跟文谦研究了一天,此次的匪乱,怕是有些不寻常。”
“山东河北,惯出英雄好汉,出点土匪,能不寻常到哪里。”
完颜康不以为然,他前世就在山东纵横多年,打过河北,下过江南,扫过淮西,还出关跟辽国干了一回,早已见怪不怪。
张文谦清干净桌子,拿了一张地理图在桌上铺开,道:“小王爷请看,此次匪乱主要集中在山东西路,潍州,密州,海州,穆陵关一带,都与太行山相去不远。
而从太行山往北,就是河北路与山东路的交界,沧州,德州,真定,而这一块……”
张文谦用手在地图上画了圈,重重往里一指,道:“刚好是汉军五姓世侯的地盘。”
“汉军世侯?”完颜康对如今的天下局势还真不太了解:“那是什么?”
耶律楚材解释道:“汉军世侯,乃是北地汉人世家的泛称。
这些人聚族成众,财雄气豪,势力盘结,无孔不入,不论前朝今朝,都须倚助他们,才能控制地方。
辽时辅助萧后的一代贤相韩德让,便是其中韩家的家主,当时有韩、刘、马、赵四大姓之说,号称权倾半朝,堪与唐时陇右四姓,崔、卢、李、郑相媲美。
本朝入关之后,韩氏衰微,又有史,董,张,严四家崛起,到如今盛衰兴亡转换,最出名的便是张、史、郭、刘、李五家。”
张文谦道:“当年世宗皇帝拨乱反正,这五家都有拥立大功,分别是顺天张氏,真定史氏,东平郭氏,东昌刘氏和中山李氏。
家中世代供有丹书节符,武能养兵,文可养士,子弟更是遍地为官,父子兄弟相联继,一声令下,足能使政令不出公门,虽无王侯之名,却有王侯之实,故称为世侯。”
完颜康咂磨出了一些滋味:“你们的意思是,这些匪乱,跟他们有关系。”
耶律楚材道:“所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地方奏报声称,这些流匪少则一两万,多则三五万。
弓精马足,呼啸来去,剽掠尤胜鹰鹘,这么多人,粮食从哪儿来?装备从哪儿来?抢来的财物怎么出手?平时在哪里休整?”
“啪”的一声,完颜康一掌拍在桌面,怒道:“养贼自重!”
张文谦泄气道:“正是此理,如今我军只有三千之众,贼势数万,既占地利,又有人和,这仗怎么打?”
耶律楚材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其实朝庭对这些世侯也早有戒心,在河北扶植不少小将门,如果能得他们助力,这仗也未必不能打,只须好好谋划,胜个一仗两仗,见好即收,对朝庭也能有个交代。”
“那到底打不打?”完颜康完全没了主意。
“打!”耶律楚材和张文谦异口同声道,互视一眼,耶律楚材道:“不过以学生拙见,不妨可以试试请一个人帮忙。”
一说找人,完颜康第一应就是往大金刚寺跑,但一想耶律楚材又没这坏习惯,便问道:“你说请谁,洒家亲自去请,他若不来,洒家直接给他绑来。”
可等耶律楚材一开口,完颜康不免有些傻眼,这人他还真绑不来。
皇城西北方向,不到数里之地,有一座万寿山,山势虽然不高,但茂林修竹,清流曲径,幽静非常。
从世宗皇帝时便圈为皇家御山,山上的太乙宫建于明昌初年,现为钦封护国天师苗道润苗天师的静修之所。
这日白天,苗天师正在观中招待一位贵客,乃是终南山全真教主丹阳子马珏。
两人都是有道真修,坐而论道一番之后,各有收获,苗天师乃令童子泡上清茶,与马珏对坐叙话。
说起近日都中之事,苗天师不无拈酸道:“你们全真教收了赵世子为徒,可真是一步好棋,别人是子以父贵,你们倒是师以徒荣了,日后提起你们全真七子,王重阳的徒弟,赵世子的师父,那可荣耀的很啊。”
马珏涵养极好,虽听出对方阴阳怪气,仍是笑道:“不过是缘份早定罢了,世子宿慧天成,来终南山时间虽然不长,但自已青出于蓝,我等委实也没教什么,或者真是重阳先师显身点化,也说不定呢。”
苗道润冷哼一声,话头一转道:“无事不登三清殿,你突然来找本座,到底有什么事,总可以说了吧。”
马珏道:“确有一桩要紧事,想请天师帮忙,念在同为道门一脉,不吝出手相助。”
苗道润道:“那也得看是什么事,而且本天师也不是随便出手,要么你去请圣旨,要么,总得有点好处吧。”
马珏哈哈一笑:“天师还是这般直率,不过我所求这事,本身就是一桩好处。”
苗道润浑不在意道:“说来听听。”马珏道:“我想请刘、孟二位师兄归宗。”
“刘通微,和孟宗衡?”苗道润神色正经了一些,道:“你们分了这么多年宗,怎么又想起这事来了。”
马珏道:“昔日年轻气盛,因为道义之争,与两位师兄闹了生分,马珏至今思来,依旧惴惴。
现如今先师二十年冥诞将至,时常做得一梦,见桂树生于中庭,叶分一十九片,有金莲浮于湖上,枝蔓满湖,不可计数。
醒来犹在眼前,始觉得是先师在天之灵,有所暗示,欲让我将其余几位师兄弟,以及周师叔寻回终南山,以合十九叶相承于桂树,一万枝不绝于金莲之说。
天师若能玉成其事,不但我全真一系感恩戴德,天下道门也必望而尊之,岂不是一桩天大好处。”
苗道润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处?”
表面不屑,心中却痒痒起来,心想王重阳已逝,泥丸祖师刚死,南北道门都是群龙无首,我若借此机会帮马珏整合全真,全真教都得低我一头,到时北地道门盟主,舍我其谁。
再进一步,若能被南北道门共尊,成就张道陵那般事业,这辈子死也值了。
修道之士,脱得利锁,难脱名缰,饶是苗道润已是一国之师,想到深处,眼神也不由微微激动起来。
马珏看在眼里,续道:“但不知天师还想要什么好处。”
“九阴真经!”苗道润脱口而出。
马珏不由脸色一变,劝道:“先师临去之时,便道此经乃是惹祸之根,早已让周师叔带下山去,不知所终,慢说不在我手上,便是我能给你,你自问接得住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大高手的追索吗?”
苗道润打个哈哈:“本座开个玩笑罢了,好,我可以帮你,但孟宗衡倒还明事理,刘瘸子心性偏激,可不怎么好说话。”
“只须天师出面,成与不成,马珏都感激由衷。”
苗道润见马珏语出真诚,暗暗盘算一番,觉得此事有益无害,便要答应下来,这时忽然有童子过来禀道:“天、天师,赵、赵王世子求见。”因为激动,说话都有些颤抖。
“赵王世子?”苗道润看向马珏:“来找你的?”
马珏也奇道:“阿康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以完颜康此时的名头,苗道润也不敢拒绝,忙让童子通传,自己则站起身来,整理衣冠,准备依礼接见。
忙碌中偷眼一看马珏,只见对方也站了起来,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不由心想:姓马的还真看重这个弟子。
不多时完颜康便在童子引路下,来到殿前,刚要跟苗道润见礼,忽见马珏在侧,惊道:“老马……那个掌教,原来你也在。”
马珏微微一笑,做个手势道:“看来不是找我的。苗天师,请。”
苗道润斜了他一眼,上前道:“见过赵世子,不知世子此来,找贫道有何指教。”
完颜康哈哈大笑,道:“好事,洒家这里,有一桩天大好处,想要送给天师。”
苗道润一愣,又扭头看向马珏,心道:你们全真教的人,说话都这么云山雾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