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麟挣扎着来到车库,艰难地坐进了驾驶座,每当上半身有所动作,他就痛得几乎要叫出声。廖祥焦急地守在旁边,但是不管怎么劝,吴泠霜的决心都不会改变,“不,你不用说了,我现在就要把阿麟带走,这件事情与你们无关,我自己和我爸爸解释。”
“小姐,小姐,你先别走啊,”柳艾带着方白白冲进了车库,她身上还穿着围裙,“今天已经这么晚了,你们出去,实在是有些……我这就给老爷打电话,如果您觉得不合适的话!”
“哦,”吴泠霜面无表情地系上了安全带,“那能打通吗?”
柳艾怔住了,她嗫嚅着说了些什么,但是声音低不可闻。吴泠霜冷笑起来,“要是能打,我就直接打了,吴星流这个混蛋估计是想着不让我爸爸把电话打到家里,把电话总线弄坏了。”
看起来,这里没有任何人能拦住吴泠霜了。她转头看向吴麟,眼神里既有关心,也有高傲,“怎么了,还不打火?我给你指路,不要担心会开错。系上安全带吧,留在这里,你就不怕你还要挨一顿打吗?”
“……悉听尊便,小姐。”
柳艾、廖祥和方白白呆立在原地,目送着这辆“三尖刀”轿车驶出车库,开出院子。这是吴麟第一次开夜路,考虑到自己的技能和经验,再加上他的伤势,他开得并不快,比起刀疤男那天晚上的风驰电掣,现在这辆车几乎是在以龟速前进。
车里一阵沉默,夜晚的凉风灌进吴麟的阴影,带来了深夜的静谧。一旁的吴泠霜把下巴架在手腕上,手肘撑着车门,此时正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原来不是这样的。或者说,其实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谁,吴星流吗?
“以前我妈妈在的时候,相比于我爸爸的那种严厉的管束方法,她更注重约束思维,而不是行为。有她的约束,吴星流还好一点,但是他们离婚之后,就没有办法了。”
看来吴照和他的妻子,确实是处于离婚分居状态。
“你的伤感觉怎么样?”
吴麟很难评价,如果不是吴泠霜提到,他几乎忘了自己刚刚是因为什么才离开别墅的,开车这件事,分散了很多注意力。
“那我还是不提了。”吴泠霜冷笑一声,“有时候,你会感觉你的家人确实是个混账东西,但是作为家人,你没有办法用和普通朋友沟通的方式来和他们交流。”她叹了口气,“虽然我也很担心他现在怎么样,但是我还是要承认,刚才那一下,我确实很爽。”
要是他也能亲眼目睹那一刻就好了,只可惜这次花瓶攻击带来了附带伤害,现在他都不敢用力活动右眼附近的肌肉群,否则仍然很疼。
“喂,你说句话,没有睡着吧。”
吴麟苦笑一声,“当然没有,小姐。我只是不知道是否应该对您的家事做出评论,即使这和我有关。”
“哦,”吴泠霜耸耸肩,“那么对你自己呢?站在你的角度上,我会觉得很委屈,当初只是为了给我出头,就像一只蝴蝶用翅膀扇起的风一样,引发了今天的后果。你也应该关心一下自己。”
“我没有办法这样做。我的全身心都是属于吴家的,我自己不能留下丝毫,我的一切都是老爷给的,我的生命,我的身份,甚至我的归属。”
听起来貌似非常感人,但这完全不是他的肺腑之言;恰恰相反,这一番话的意义就是以退为进,把自己放在一个极为卑贱的位置,从而争取吴泠霜的垂怜。没错,他现在也在争取吴泠霜了。
这是他的私心,为了获知自己过去的身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现在的他,虽然只是一名仆人,却享受着在一名富豪家里生活的条件,这样的待遇已经超过了废土上的绝大多数人,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为什么要抱着过往不放,为什么就不能屈就于现在的身份——现在作为吴麟而生活,不也挺好的吗?
幸好,这些知识心理活动,不会为他人所知。吴泠霜听到的仍然是他刚才那一番忠心耿耿的发言,听完之后,她只是摇摇头,“你说得很对,但是,这是我不想听到的。我的父亲收留并雇佣你是一回事,而你怎么对待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天城市的夜晚很黑很黑,在车灯的光芒以外,尽是黑暗。在黑暗之中行驶着,吴麟突然感觉前所未有地孤独,他就像这辆车一样,行驶在空旷的公路上,看不到任何同类。
“在前面停下吧,就是这一栋。”
刹车给吴麟带来了更多的痛苦,他熄灭发动机,推开车门,吴泠霜早已经从另一边绕了过来,想要扶他下车。吴麟感到非常难为情,“小姐,以往这种情况,我都是应该给您打开车门的……”
“好了好了,别唠叨了,不说话应该更舒服点吧?”
吴泠霜来到这座别墅的门口,按响了门口的门铃。吴麟注意到这里也有监控探头,看来天城市的富人还是很讲究的。不过,这东西在晚上还能运行吗?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的对讲机里突然传出一个女生的声音,“哎?吴泠霜?你怎么……”
“抱歉这么晚了还要打扰你,我今天是来借宿的。”
“借宿?怎么回事……你和家里人闹矛盾了?”
“呃,”吴泠霜看了吴麟一眼,尴尬地笑笑,“这件事情有点复杂,简短的版本就是吴星流疯了,把我家的管家打成重伤,把家里搞得一团糟。”
“呃……这,你等一下。”
又过了几分钟,别墅的房门才被打开,一道灯光打在地上,映照出了两个身影。
“你进来吧,门已经打开了。你旁边的那个人,是你们家的管家吗?”
吴麟记得这个声音,他今天下午还刚刚见过这个人:她就是走在吴泠霜旁边的那个女生。
“是的,那我们就进来了。啊,马阿姨好,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要打扰您,实在是太抱歉了。”
“咳,这没什么,快点进来了。我听小苏说你家的管家还被打伤了?这是怎么搞的,他现在和你在一起吗?”
走进明亮宽敞的客厅,吴麟瞬间发现,自己被三位女性包围了。除了吴泠霜和那个被叫做“小苏”的女生之外,还有一位大约四十岁的女性,她戴着一副半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扎成了发髻,看起来非常慈祥。从年龄来判断,她应该就是“小苏”的母亲了。
这位和蔼的女士此时正关切地看着他,“怎么样,你是什么地方受伤了?能和我说一下吗?”
吴麟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情况一说,马夫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不要站着,快,快躺在沙发上面。我是个医生,虽然不是骨伤科的,但是最基本的,我还是能帮你看一下。来,把你的上衣脱掉吧。”
这种被女性簇拥着的感觉,实在是有点奇怪,可是等到要让他脱衣服的时候,他就更难堪了。吴泠霜和她的朋友都知趣地躲在一旁了,马夫人仍然坚持着她的要求,吴麟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生的希望,只能任由这位女士摆布。
“接下来我会轻轻地按压你的胸口受击的部位。可能会有些疼,但是你一定要忍住啊,我是要用这种方式来简单地判断一下你是不是骨折了。好了,我要准备开始了,能忍得住吗?”
吴麟点点头,随着马夫人轻轻按压他的胸口,那股跳突的疼痛开始持续地施加,他只能强忍着不出声。他的胸口被断断续续地按压了好几下,他痛得都有些恍惚了,突然之间,马夫人松开了手。
“我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马夫人松了口气,“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没有检查出来,但是按我的判断,应该是没什么事。”
听到这个消息,吴泠霜也松了口气,今天晚上她已经受到了足够多的刺激,吴麟的平安让她安心了不少。至于吴麟自己,他现在几乎都没有什么想法,刚刚发生的一切太过冲击,以至于现在的处境让他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接下来,在清洁了他额头上的伤口,贴上一个创可贴之后,马夫人开始安顿他们这一对临时的客人了。直到现在,吴麟才知道这位叫作小苏的女生,她的全名叫赵祈苏,在征得她的同意之后,吴泠霜便和她睡在同一个房间。
至于他自己的床铺,吴麟坚持就要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这次他是下了决心不想再麻烦这家人,还有吴泠霜。见他的意见这么坚定,马夫人最终还是答应了,随后给他带来一床被子。
很快,这座曾经因为短暂的喧闹而忙碌不堪的宅屋再次回归平静,随着最后一盏灯熄灭,吴麟伴着胸口慢慢熄灭的火焰,开始尝试闭上眼睛。伴着疼痛睡觉是件很折磨人的事情,这样的经历,他一个月前就尝过了,但是那次还好,背部的疼痛没怎么折磨他。
但是这次,他可能要好好忍受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