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子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皱着眉说：“陈老板，那你这不是把麻烦揽到自己身上了么？”
陈阳看着他：“怎么说？”
杰子说：“你想啊，日后要是这件东西出来，董老板不得说“这物件是陈阳看过的，陈阳说值上百万”？”
“到时候人家找到你头上，你怎么办？你不是把自己牌子砸了么？”
陈阳嘿嘿一笑，轻轻耸了一下肩膀：“杰子哥，你这话问得有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件白玉海螺值上百万了？”
“啊？”杰子微微一愣。
陈阳笑着用手点点桌面，“那价格是钱会长通过孙老板传出去的，又不是我亲口说的。”
“我在董德贵店里看海螺的时候，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跟钱会长说“你先买，回去我再跟你说”。我什么时候跟外人说过那东西值多少钱？我连钱会长都没告诉过那东西值多少钱。”
“钱会长自己传的话，孙老板自己加的火，老周自己添的醋，跟我有什么关系？”
杰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阳接着说：“再说了，不还有叶辉么？”
陈阳嘿嘿笑了几声，“圈里人传话，传的是“叶辉和陈阳都看了那件东西”。叶辉是什么人？叶大少在沈城古董圈什么地位？连叶辉那关都过不了，还想过我这关？”
“谁要是拿这事来找我，我就让他先去找叶辉问清楚，叶辉说那东西值上百万，我认；叶辉没说，那对不住，你找错人了。”
劳衫在旁边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笑着说：“陈老板这招高，叶辉那脾气，谁去找他问这事，他能把人骂出来。”
“圈里人谁不知道叶大少不好惹？陈老板把叶辉往前面一摆，自己躲在后头，干干净净的，一点泥都不沾。”
杰子听完，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笑了：“陈老板，你这脑子，真是……我服了。合着你从头到尾，一句准话没说，一个把柄没留，事办了，钱挣了，人情落了，最后麻烦还找不上你？”
陈阳轻轻耸了一下肩膀：“杰子哥，你这话说的也对也不对。我帮钱会长要账，帮董老板止了损，我做什么坏事了？我什么都没做。”
“我就看了件东西，说了句“你先买”，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传的。传好了，是他们有本事；传砸了，是他们嘴碎。跟我有什么关系？”
廖振山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可脸上带着笑：“陈老板，我算是领教了。”
“你们古董圈里的人，办事是真有一套。看着什么都没干，实际上什么都干了；看着什么都没说，实际上什么都说了。”
廖振山笑着摆摆手，“这么说吧，我要是董老板，我也得乖乖掏十万。”
陈阳哈哈笑着，“山哥，你这话说的，董老板掏十万，那是他自己愿意。”
“他要不掏，谁还能逼他？”
“钱会长把话都挑明了，那东西就是个民国仿的，董老板还是掏了十万。为什么？因为他算过账了，十万块买回面子，值。这账他自己算的，跟我没关系。”
杰子靠在沙发里，长长出了口气：“行吧。陈老板，我今天算是上了一课。古董圈这水，比我想的深多了。”
陈阳抿了一口茶水，轻轻叹了一口气：“哪行哪业水都深！古董圈不过是把别的行当里藏着的那些事，摆到明面上来了。”
“别的行当里，你眼力不行，顶多赔钱；古董圈里，你眼力不行，赔的是名声。名声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廖振山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陈阳：“陈老板，那董老板这事就这么完了？他以后会不会记恨你？”
陈阳淡淡笑了一下：“记恨我？他感谢我还来不及。”
廖振山一愣：“花十万块买回一件自己店里的物件，还感谢你？”
“真的，换成我，不揍你就不错喽！”
陈阳仰头笑着，“山哥，你想想，董德贵这次走宝，根子在哪儿？在他自己没看出那件海螺的价值。”
“可那件海螺到底值不值钱？我告诉你，真不值什么大钱，民国仿的，雕工不错，可也就是个万把块的东西。董德贵花十万买回去，看着亏了，可他买回去的是个“陈阳和叶辉看过的物件”。”
“就这物件，以后他往博古架上一摆，标个高价，谁来问，他就说“这是陈阳和叶辉都看过的，钱会长当年八百买走，我十万收回来的”。”
“你猜怎么着？还真有人愿意掏钱。”
廖振山听完瞪大了眼睛：“还能这么干？”
陈阳笑着点点头：“山哥，你以为呢？”
“古董圈里，故事比东西值钱！”
“一件物件，有故事，就能卖出故事的价。董德贵这十万块，买的是海螺，也是故事。”
“他回头把这故事往外一讲，那件海螺兴许真能卖个十几二十万，到时候他不但不亏，还赚了。”
杰子听到这里，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笑了一声：“得，合着董老板也没亏。钱会长赚了，陈老板落了人情，董老板赚了故事。”
“三个人都赚了，那谁亏了？”
陈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谁也没亏，古董圈里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看着你亏了，我看着赚了，实际上各算各的账，算到最后，谁也没亏。”
“可要是算不明白的，那就真亏了。”
小龙是凌晨四点从港城回来的，他坐的是南航那班货机。他坐在驾驶舱后面的一个小折叠椅上，耳朵里塞着棉花，可引擎的轰鸣还是震得他脑仁疼。
他看着机场的跑道灯在夜色里排成一条长线，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韩若雪那批玉石，他前一天下午从羊城取回来，当天晚上送上飞机，今天凌晨到港城。他跟着货一起飞的，亲眼看着那批玉石从港城机场提出来，交到韩若雪指定的收货人手里。
收货人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深色西装，戴着白手套，把箱子打开，一件一件清点，清完了，在单子上签了字，冲小龙点了点头。小龙拿着那张签收单，站在港城机场的货运楼门口，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签收单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那张单子不大，可他觉得沉。那是他顺风速运的第一单，走了空运，次日到了，他把韩若雪的货送到了。
回到仓库之后，小龙睡了整整一上午。下午起来，自己坐在桌前，把韩若雪给他的合同拿出来，看了一遍。
合同上写得清楚：粤海玉石贸易有限公司，委托深圳市顺风速运有限公司承运玉石制品，深城至港城，当日取件，次日送达。
运费按件计，每件八十元。韩若雪第一批发了十二件，小龙收了九百六。钱不多，可那是个开始。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有了这张合同，有了签收单，有了第一单的记录。他可以去跟航空公司谈了。
第二天上午，小龙带着合同和签收单，去了深城航运公司。
深城航运公司在机场旁边，一栋五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白灰，门口挂着“深城航运有限公司”的牌子。
小龙推门进去，找到货运部。货运部的经理姓周，四十来岁，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报纸。
小龙走过去，把营业执照、货运合同和签收单放在他桌上，“周经理，您好，我是顺风速运的。我想跟你们谈合作，租你们的货运舱位，做快递。”
周经理放下报纸，看了看桌上的合同，又看了看小龙。他把合同拿起来，翻了两页，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小龙，慢慢说：“顺风速运？没听说过，你公司几个人？”
小龙轻轻皱了一下眉头，随后淡淡笑了一下，：“现在是十个人，随着我的客户在增加，公司人员也会增加。这是我们和羊城粤海玉石贸易公司签订的合同，他们已经委托我们，常年从深城运送玉石到港城，第一批十二件已经发了，后面还有。”
周经理笑了一下，那笑不带恶意，可让小龙觉得脸上发热。只听周经理不冷不热的说道：“邢老板是吧？我跟你说实话，我们航运公司，主要做货运代理，大客户是工厂、贸易公司。”
“你这种小快递，一单几十件，我连舱位都懒得给你留。你要租舱位，可以。”
“可价格不能优惠，市场价多少，你给多少。你那个快递费，连油钱都不够。”
小龙抬头看看他，小心翼翼说道：“周经理，我现在量小，可我能做大。你给我一个机会，三个月之内，我保证给你个满意的效果。”
周经理摇了摇头：“三个月？我等不了三个月。你今天给我一吨，明天我就给你优惠。”
“你今天给我十二件，我连舱位都懒得算，你回去吧，等你量大了再来。”
小龙从航运公司出来，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看着街上的车流。
韩若雪已经帮自己完成第一单了，可韩若雪帮得了他第一单，帮不了他第二单，不可能单单像这次这样，跟着客机跑，那得多大投入呀，所以自己必须把这个周经理解决喽！
想到这里，小龙没有离开，他沿着机场路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烟酒和水果。
他进去买了两条烟，一瓶酒，用塑料袋提着，又走回航运公司。这次他没去货运部，他在楼下等到下班时间，看见周经理从楼里出来，推着一辆自行车。
小龙走过去，叫了声周经理。周经理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龙把塑料袋递过去，笑着说：“周经理，今天打扰您了。这点东西，您拿着，给孩子吃。”
周经理看了看那个塑料袋，又看了看小龙，没接，“邢老板，你这是干什么？”
小龙客气的说道：“周经理，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请您吃顿饭。您要是方便，咱们找个地方坐坐，我请您喝两杯。”
周经理沉默了几秒，把自行车支好，看着小龙，慢慢说：“邢老板，我告诉你，如果你是为了舱位的事，早早收起你那套，没得商量！”
小龙点头：“是，是，周经理我知道！”
“我今天来的匆忙，空着手来的，我就想请您吃顿饭，跟您聊聊。您要是觉得我这个人还行，咱们再谈。”
周经理看着小龙，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拍拍小龙的肩膀，“邢老板，咱们以后有时间再聊吧，今天我真有事，日后这套不要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