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振丰刚刚起来,推开后头那间小屋的门,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人一下子清醒了。
他走到前厅,把卷帘门推上去一半,透进一点光。屋里还暗着,刀疤的鼾声从隔壁传过来,一高一低,像拉风箱。
振丰没有叫他,自己走到灶房,捅开炉子,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壶茶。茶是江城带来的,祁门红茶,汤色红亮,喝一口,胃里暖起来。
他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看着街上,远处的烟囱冒着一缕一缕的白烟,在灰蓝的天上慢慢散开。街对面的副食店开了门,一个中年女人弯着腰扫着门前的地,扫帚哗哗地响。
振丰喝了一口茶,脑子里已经把今天的事排好了。孙大牙说今天送人来,也不知道这小子能带多少人来,面试倒是简单,都是年轻小伙子,只要形象不差就可以安排岗位,接下来就是立规矩,只要规矩立住了,那就好办了。
还有陈阳昨晚跟孙国栋吃饭,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今天没事时候得打电话问问,还有小军跑建筑公司,手续到底跑怎么样了?
振丰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刀疤打着哈欠,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他走到振丰旁边,伸手拿起茶杯,也不嫌烫,灌了一大口,然后长出一口气,把杯子往振丰手里一塞,蹲在门槛上,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疯子哥,那帮人什么时候来?”刀疤吸了一口烟,声音还哑着。
振丰轻轻一笑:“说是上午,等呗!没准人家回去想想不合适,还不带人来了呢!”
“那不能!”刀疤咧嘴笑着说道,“回去想想不合适,就得继续带人来找麻烦喽!”
说着,刀疤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着街面:“你说孙大牙那人,靠谱不?昨晚话说得挺好,人来了要是歪瓜裂枣,咱们咋办?”
“能啥样的歪瓜裂枣?”振丰淡淡笑了一下,“娱乐城,怎么也得是年轻小伙,撑死放几个他孙大牙的眼线就是了。”
两人就这么在门口站着,一个喝茶,一个抽烟,没多大一会,小杜也起来了,笑呵呵跟两人打了个招呼,进去之后,开始收拾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街口拐过来一群人。
振丰先看见的,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街面,看见巷口那边过来一溜人。
走在前头的正是孙大牙,还是那件黑色风衣,振丰不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家伙是不是就一件衣服,怎么见他三次都不换换衣服呢?
和之前的不同,今天孙大牙没畅怀,拉链拉到脖子,手插在兜里,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乌泱泱一片,沿着街边走过来。
振丰粗略数了一下,得有三十来号。他站直了身体,顺手拍拍刀疤的肩膀,示意人来了。
刀疤也站了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眯着眼看过去。
那群人越走越近,等走到近处之后,振丰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刀疤的嘴也咧开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酸菜,又像是牙疼。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一样的——这都什么人?
走在孙大牙身后的那帮人,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有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跟衣服不搭,一块深一块浅。
有人穿一件黑色单薄上衣,上衣的面子破了几个口子,风一吹,上衣跟着抖。有人穿一件长款工作服,扣子都几乎掉没了,用一根绳子系着腰,下摆蹭得油亮。
脚下更是五花八门,有穿棉鞋的,有穿胶鞋的,还有穿单皮鞋的,鞋面上全是泥,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穿的破点,振丰倒是不在乎,可是有一个主要问题,就是这些人的年纪。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小的看着也得二十大多了,最大的,估计得有四十多。
每个人脸上一律灰扑扑的,有的胡子拉碴,各个头发乱得像鸡窝。他们走到娱乐城门口,呼啦啦站了一片,把门口那条窄窄的人行道占了大半。
有人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有人跺着脚,有人四处张望,看娱乐城的招牌,看门口的霓虹灯,看玻璃窗里面的大厅。
没有人说话,可那股子气,是散的,是蔫的,像一捆被雪打湿了的柴火,点不着。
振丰扫了一眼这些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江城管过工地,招过工人。工地上的人虽然也穿得破,可那是干活穿的,身上有劲儿,眼里有光。
眼前这帮人,身上没劲儿,眼里也没光。他们站在那儿,像什么陈老板说的,从土里刨出来的人,灰蒙蒙的,蔫巴巴的,跟这个霓虹灯闪亮的娱乐城格格不入。
没等振丰说话,刀疤就忍不住了。他侧过头,看着孙大牙:“我艹,你TMD玩我们哥俩是不是?”
“这……这跟捡破烂的有什么区别?”
振丰没接话,可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孙大牙。
孙大牙已经走到门口了,站在那帮人前头,脸上带着一点笑,可那笑更像是坏笑。他冲振丰点了点头:“人我给你们带来了,反正怎么安排就看你们了!”
振丰看了看孙大牙,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帮人。他把那帮人扫了一遍又一遍,就这三十多个人,站在那里,各个低头看着鞋,缩着手脚,那些看向振丰的目光里,有怯的,有木的,有躲闪的,也有几个直愣愣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振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孙大牙,慢慢开口:“孙老板,这就是你挑的人?”
“对呀!”孙大牙一拍胸脯,“绝对个顶个的好手!”
振丰抬手一指娱乐城的牌子,“我这TMD是娱乐城,不是站前,你玩我呢?”
孙大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帮人,又转过来,看着振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振丰脸上冷冰冰的,眼睛死死盯着孙大牙:“我TMD说的是实话!”
“你要是一般人,给我送来这些人我不怪你,可你也是道上玩的主,不知道娱乐城是什么地方么?”
说着,振丰一指他身后这些人,“你自己看看你带来的这些人,穿得跟要饭的似的,站没站相,缩头缩脑。”
“我这是娱乐城,不是收容站!”
听到振丰这么说,孙大牙不由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离振丰更近了些,抬头看着振丰,同时嗓门也提了起来:“兄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收容站?我孙大牙手底下的人,轮得到你这么说?”
刀疤在旁边抱着胳膊,冷冷接了一句:“孙老板,你自己看看,这帮人像是能看场子的?”
“站都站不稳,风一吹就能倒。”
“场子里要是来了闹事的,是他们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