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阳准时到了高厅门口,这次陈老板没开自己的虎头奔,而是开了一台黑色桑塔纳,车里坐着三个人。劳衫坐在副驾驶,还是那副样子,话少,眼睛亮,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大严和二严兄弟俩坐在后排,脚下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软布、棉纸、皮尺、放大镜、强光手电。
二严腋下夹着一个硬皮本子,手里攥着笔,准备记账。
车停在巷子口,陈阳没急着下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排,“大严,东西都带了?”
大严拍了拍帆布包:“陈老板放心,我和二严进去之后,这屋里他说什么,我保证都能记下来!”
“你们跟在我身边,小心行事!”
陈阳说完,推开车门下车,走到高厅长家门口,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高厅长亲自开的门,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没穿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可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大概昨晚没睡好。
他看见陈阳身后跟着三个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让开门口:“陈老板,进来吧。”
陈阳换了鞋,回头冲大严二严和劳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跟上。四个人进了客厅,高厅长招呼他们坐,陈阳摆摆手:“高厅,不坐了,先办正事,其他完了再说。”
高厅长点点头,也没勉强。之前高厅的收藏都摆在二楼,之前经过陈阳提醒,高厅改变了套路。他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有一道暗门,嵌在墙里,外面贴了一层和墙纸一样的花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掏出钥匙,打开暗门的锁,推开门,露出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向地下室。高厅长先走下去,陈阳跟在后面,劳衫、大严、二严依次而下。
地下室不大,十几个平方,四面墙都刷了防潮涂料,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柜,柜门上着锁。
他在门口看了几眼,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陈阳:“陈老板,都在这里了,我这些东西,你看着办。”
陈阳没急着动手,他先环顾了一圈地下室,看了看墙角有没有渗水,又摸了摸铁皮柜的柜面,看了看有没有锈迹。
然后他走到第一个柜子前面,弯腰看了看那些锦盒。他回头对高厅长说:“高厅,您这些东西,我一件一件看,一件一件记。看完了,给您一个总账。”
“您要是觉得行,我今天下午就安排人运走,您要是觉得不行,咱们再商量。”
高厅长微微点头:“陈老板你看着办就行,我就一个要求,快!”
陈阳示意劳衫把工具包打开,把软布和棉纸铺在地上。他蹲下身,从柜子里取出第一个锦盒,放在软布上。锦盒是红木的,铜扣,打开之后,里面用黄绫裹着一件东西。陈阳一层一层揭开黄绫,露出一只碗。
他戴上白手套,把碗捧出来,放在掌心,凑到灯下。
这是一件清康熙五彩“落花流水”碗,胎体轻薄,洁白细腻,造型小巧,正好一握。碗身以青花及红绿二彩绘就,瓣瓣落英,粉红淡雅,徐徐洒落,逐波而流。浅翠苲草,缓缓飘零。
流水以绿彩绘出,线条流畅,像真的在动。碗内以红彩绘花瓣数点,意境悠远,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六字二行楷书款,是康熙本朝仿成化款。
陈阳把碗翻过来看底,又仔细看了看釉面,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碗放回锦盒里,却没有立刻合上盖子。他直起身,看着高厅长,忽然开口:“高厅,您知道这只碗上的画,画的是什么意思么?”
高厅长愣了一下,摇头:“不就是落花流水么?”
陈阳笑了一下,把碗重新捧起来,指着碗身上的纹饰说:“高厅,您看这花瓣,粉红淡雅,一片一片往下落。再看这水纹,绿彩绘的,弯弯绕绕,像真的在流。”
“花瓣落在水面上,跟着水走,这就叫“落花流水”。可这四个字,在文人眼里,不只是写景。”
他把碗转了个方向,让高厅长看清碗内的红彩花瓣:“您再看碗里头,这几片花瓣,画得疏疏落落。外面是流水落花,里头是空荡荡的几片花瓣,这就有意境了。”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文人拿这个比喻时光流逝,青春不再。这种题材,从宋代就开始有了,可真正画得好的,不多。”
高厅长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陈阳继续说:“这只碗的底款写的是“大明成化年制”,可它不是成化的东西,是康熙本朝仿的。”
“康熙皇帝喜欢成化瓷器,尤其喜欢成化的五彩和斗彩。他让御窑厂仿成化,仿得好的,底款就直接写成化。”
“这只碗就是康熙仿成化,胎体轻薄,釉面洁白,五彩发色淡雅,跟成化的风格很像。”
“可您看这青花发色,比成化更亮,更翠,这是康熙本朝的特点。”
说完,陈阳把碗放回锦盒,合上盖子,对二严说:“记下,清康熙五彩落花流水碗,康熙本朝仿成化款,品相完整。”
“大严,量一下尺寸,做好备录,明年春拍,它可以出个好价钱!”
大严拿皮尺量了口径、底径、高度,报给二严。二严在本子上记下来,字写得飞快。
陈阳把锦盒放在一边,又取出第二个锦盒。这个锦盒更大,更沉。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只瓜棱橄榄尊。
敛口,硕腹,浅圈足,通体施厂官釉,色呈蟹甲青。釉色匀净,清澈晶莹,在灯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瓜棱线条从口沿一直延伸到足部,每一道棱都把釉色分出深浅。
外底心青花书“大清雍正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
陈阳捧着这只尊,看了很久,他把尊放在灯下转了一圈,又翻过来看底,又用放大镜看釉面下的气泡。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高厅长,慢慢说:“高厅,这件东西,您什么时候收的?”
高厅长想了想:“七八年前了,那时候有个老藏家急着出手,我托人买的。”
陈阳点头,把尊捧在手里,走到灯下。他没有急着报价,而是把尊放在掌心,慢慢转着,让釉色在灯光下显出不同的深浅。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高厅,您知道这只尊的釉色叫什么吗?”
高厅长说:“卖家跟我说是蟹甲青。”
陈阳微微点头:“对,蟹甲青。这是厂官釉的一种。”
“厂官釉是雍正朝创烧的,有好几种颜色,蟹甲青、鳝鱼黄、蛇皮绿、黄斑点。蟹甲青是其中最难烧的一种。您看这釉色,青里透绿,绿里泛褐,像螃蟹壳的颜色。光线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放在暗处,它发青;放在亮处,它泛绿。这种釉,雍正朝烧得最好,乾隆以后就烧不出来了。”
他把尊翻过来,指着底款:“大清雍正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雍正官窑的篆书款,写得规规矩矩,一笔不苟。您再看这瓜棱,从口沿到足部,一共十二道棱,每一道棱的弧度都一样,深浅都一样。这得是拉坯的时候一气呵成,不能有一点偏差。稍有偏差,进了窑一烧,釉色就不匀了。”
高厅长听得入神,凑近看了看那十二道棱。陈阳继续说:“雍正皇帝喜欢单色釉,尤其喜欢宋代的东西。他在位的时候,让内务府把宫里藏的汝窑、官窑、哥窑、钧窑的旧器都找出来,送到御窑厂去仿。唐英那时候管着御窑厂,他仿古仿得极好,又能在仿古的基础上创新。这只瓜棱尊,就是仿古创新的东西。宋代没有这种器型,可釉色是宋代的味道。雍正朝的单色釉,后世望尘莫及,说的就是这种。”
他把尊放回锦盒,对二严说:“记。清雍正蟹甲青釉瓜棱橄榄尊,雍正本朝篆书款,品相绝佳。高厅,这件东西,故宫有一件,台北故宫有一对,器型、釉色、尺寸都跟这件差不多。您这件品相好,没磕没碰,釉面完整。好东西。”
高厅长脸上露出一点笑,可那笑很快就收住了。
陈阳把锦盒合上,又从柜子里取出第三个锦盒。这个锦盒小一些,可分量不轻。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只碗。
侈口,斗笠形,秀巧端庄。胎体坚致,白釉肥润。外壁通景绘青花松竹梅纹,构图简洁,笔力刚劲,青花发色浓重鲜艳,是苏麻离青。
陈阳把碗翻过来,看外圈足。釉下有一处窑缝,不大,可明显。他把碗放在掌心,用强光手电从侧面打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高厅长:“高厅,这件宣德的碗,您知道它的来历么?”
高厅长摇头:“只知道是宣德的,收的时候没问那么多。”
陈阳把碗捧在灯下,慢慢转了一圈。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把碗身上的纹饰仔细看了一遍,才开口:“高厅,您看这只碗上的画。松、竹、梅,三种东西,画在一起。松是长青的,竹是有节的,梅是傲雪的。文人管这个叫“岁寒三友”。冬天里,别的花都谢了,可松还绿着,竹还立着,梅还开着。所以这三样,代表的是骨气,是气节。”
他指着碗身上的青花线条:“您再看这青花,发色浓重,蓝里透紫,还有黑色的铁锈斑。”
“这是苏麻离青,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料。宣德朝的青花,用的就是这种料。苏麻离青含铁高,烧出来会有黑斑,深入胎骨,擦不掉。后来成化朝改用平等青,就没有这种黑斑了。所以看宣德青花,一看发色,二看铁锈斑,三看胎骨。这只碗,三样都对。”
高厅听完微微一笑,伸手一指陈阳,笑着说道:“陈老板,你没看到这碗底有一处裂缝么?”
“就像你刚才说的,它再好也被一条缝给毁了,可惜,可惜呀!”
“高厅,这可不是毁了,反而这条缝抬高了它的身价!”
说着,陈阳把碗翻过来,指着外圈足的窑缝:“这只碗底的缝叫做窑缝,并不是瑕疵。窑缝是烧窑的时候,胎体收缩不均造成的。不算全品。可宣德的东西,有窑缝也是好东西。您知道为什么吗?”
高厅长摇头。
陈阳笑呵呵看着高厅说:“宣德朝只有十年。宣德皇帝在位十年,烧的瓷器不多。可这十年里,御窑厂烧出来的东西,质量极高。青花、釉里红、五彩、斗彩,样样都是精品。”
“后世仿宣德,仿了多少年,可仿不出那个味道。为什么?因为苏麻离青没了。郑和之后,明朝再没下过西洋,苏麻离青的来路断了。后来的青花,用平等青、回青、石子青,可都不如苏麻离青。”
“所以宣德青花,存世不多,有窑缝的,也是宝贝。”
他把碗放回锦盒,对二严说:“记,明宣德青花松竹梅纹碗,宣德本朝,苏麻离青,外圈足有窑缝,品相七成。”
二严记完,抬头看了陈阳一眼。陈阳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着急。
二严低下头,继续写。
陈阳又打开第四个柜子,第五个柜子。里面还有十几件东西——一对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赏瓶,一件明末竹雕笔筒,一方清中期端砚,几件玉器,两幅字画。字画一幅是郑板桥的竹子,一幅是董其昌的行书。
陈阳把那对乾隆赏瓶拿出来,放在灯下。赏瓶是青花的,缠枝莲纹,发色沉稳,釉面肥润。他指着瓶身上的纹饰说:“高厅,这对赏瓶,是乾隆官窑。”
“您看这缠枝莲,画得规规矩矩,一笔一划,毫不含糊。乾隆朝的瓷器,讲究的就是工整。画工要细,釉色要匀,器型要正。这对赏瓶,品相好,成对,难得。”
他把赏瓶放下,又拿起那件明末竹雕笔筒。笔筒不大,可雕工极精。他指着笔筒上的图案说:“高厅,这件笔筒是明末的。您看这雕工,刀法犀利,线条流畅。明末的竹雕,出了不少名家,朱三松、濮仲谦,都是那时候的人。这件东西,虽然没落款,可看风格,是那个时代的东西。竹雕比瓷器难保存,能留到现在的,不多。”
他又拿起那方端砚。砚是紫石,上有青花,有火捺,石质细腻。他用手摸了摸砚面,说:“老坑端砚,石质好,发墨快。您看这青花,这火捺,都是老坑的特征。这种东西,文人喜欢。将来上了拍卖会,能拍出个好价。”
最后他拿起那两幅字画。郑板桥的竹子,一幅四条屏,画的是风竹、雨竹、晴竹、雪竹。陈阳把画铺在软布上,指着上面的题款说:“高厅,郑板桥的竹子,您看这题款——“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这是他在潍县当知县的时候写的。郑板桥这个人,做官做得不大,可心里装着老百姓。他的竹子,画的就是这种气节。”
他又打开董其昌的行书。是一幅立轴,写的是王维的诗。陈阳看了看字,说:“董其昌的行书,学的是二王,可又有自己的东西。您看这笔法,淡墨,秀润,疏朗。董其昌的字,看着不着力,可越看越有味道。明末清初的书法,董其昌影响最大。康熙皇帝喜欢董其昌,所以康熙朝的书风,都是董其昌的路子。”
高厅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可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陈阳的手在动。陈阳每看完一件,他的肩膀就松一点。
看到最后一件的时候,高厅长的肩膀已经松下来了,整个人站在那儿,像卸了什么重东西。
陈阳把最后一件玉器放回锦盒,直起身来。他的腰有点酸,在地下室蹲了快两个小时。他摘下手套,揉了揉腰,对高厅长说:“高厅,东西我看完了。一共二十三件。瓷器九件,玉器七件,字画两幅,杂项五件。品相都还不错,没有大毛病。您这些东西,要是上拍卖会,好好包装一下,能拍出个好价钱。”
高厅长问:“陈老板,你估个数。”
陈阳看了一眼大严和二严,高厅立即明白了什么意思,随即示意大家去大厅说。到了大厅,高厅和陈阳进入了待客室,大严二严被人带入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