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厅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慢慢靠回沙发上。他盯着茶几上的茶壶,看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穆老板好赌,这事沈城的人都知道。”
“他在澳门、在公海,输过不少。可上面查他,查得这么细,连公海赌船都摸到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阳也没接,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高厅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收紧,收紧又松开。陈阳看着那双手,心里清楚,高厅长这会儿在想什么。
他在想自己,穆老板在公海赌船上输了几百万,美金,一晚上。这消息上面都摸到了。那他自己呢?自己收的那点东西,上面知不知道?有没有摸到?
他坐的这个位置,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高厅心里有数,穆马两个人要是倒了,下一个是谁?会不会轮到他?
陈阳看着高厅长的侧脸,决定把话再往下推一步。
“高厅,我告诉您这些,不是来吓您的。我拿您当朋友,才跟您说这个。”
“这次上面下了狠手,绝对不是针对姓穆的一个人!”说着,陈阳用手比划了一下,“而是一片!”
高厅长转过头来,看着陈阳。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官场上惯有的沉稳还在,可底下有一层东西被搅动了。
陈阳看着高厅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若是您手里有什么不清楚的事,赶紧处理,还来得及。”
“再晚了,别说我陈阳不够意思,没提醒过您。”
高厅长盯着陈阳看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声音沉下来:“陈老板,你这话,我记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阳,看了一会儿窗外。
窗外是巷子,他的背影宽厚,肩膀微微前倾,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陈阳,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了一些,可眼里多了一层东西。
“陈老板,”高厅长转头看着陈阳说,“你既然来了,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陈阳微微一笑,轻轻,挥了一下手:“高厅,您客气了,有什么我能帮上您的,您尽管说。”
高厅长走回沙发坐下,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手里有些东西。字画、瓷器、玉器,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是真东西,可你也知道,到我这个位置,这些东西放在家里,就是一颗雷。”
“万一查起来,说不清。”说着,他顿了一下,看着陈阳:“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东西处理了?”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可他觉得那点热度不够。他放下杯子,看着高厅长,慢慢说:“高厅,这东西,我能帮您处理。”
“明天就可以。”
高厅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暂,像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可陈阳看见了。
陈阳接着说:“不但能帮您处理了,后面的事,我还能帮您办得神不知鬼不觉,前面好办,就是后面转化的时候,可能需要点时间。”
高厅长听懂了,他看着陈阳,脸上那层东西松了,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往前坐了坐,声音里多了一点急切:“陈老板,那就不等了。”
“明天,你一并帮我处理了,价钱你定,我不还价。”
陈阳点了点头,他没有笑,也没有推辞。
高厅长手里的东西,他大概知道有什么,那都是好物件,光自己帮他长过眼的,就有好几件不错的物件,加上之前他自己的,可以说精品不少。高厅长要的是安全,不是钱。钱。
他可以少赚一点,可这个人情,他得攥在手里。
“高厅,”陈阳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明天上午我来取东西,下午我就能安排人运走。后面怎么处理,我到时候跟您说。”
“您放心,东西出了这个门,就跟您没关系了。”
高厅长长长出了一口气,他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卸了什么重的东西。他拿起茶壶,又给陈阳续了茶,然后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放下杯子后,他看着陈阳,“有你陈老板帮我处理物件,我自然信的过!”随后,他倒茶的手一停,忽然问了一句:“陈老板,你这次来沈城,是特意来告诉我这些的?”
陈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可嘴角弯得实实在在。他摇了摇头,“高厅,不全是。”
高厅长挑了挑眉,他的眉毛很浓,挑起来的时候像两把短刀竖在眼睛上面。
陈阳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开口说:“我这次来沈城,主要是准备进军沈城。听说科美集团要在沈城投资建厂,我先来占地方的。”
高厅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比刚才真了一些,带着一种了然:“科美集团?樱花国那家做电子元器件的?”
陈阳点头:“对,我听说他们来沈城考察,厂子十有八九会落在铁西区。”
“我提前来,是想把周边的布局做了,地、人、关系,都得先铺。”
高厅长听完,靠在沙发上,看着陈阳,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那是一种重新打量的意思。他认识陈阳三年,知道陈阳在江城做文物生意,知道陈阳有钱,可陈阳听闻科美集团要进驻沈城,直接就打算在沈城布局了,这是他没想到的。
一个做古董的,现在要进军工厂,这中间的能量,不是一般生意人有的。
“陈老板,”高厅长微微笑了一下,“你这一步,走得够远的。”
“不够,”高厅轻轻皱了一下眉头,“根据我知道的情况,科美还有具体消息呢,您这步是不是走的快了些?”
陈阳呵呵笑来一下,“高厅,我并擅长做生意,但我知道笨鸟先飞的道理。”
“科美进来,厂子建起来,上下游带起来,铁西区那片地就活了。我提前把地拿了,把人布了,等风来了,我就能飞。”
高厅长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有些事,问多了没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酒柜旁边,拿出一瓶酒,两个杯子。酒是茅台,瓶子上的标签有些发黄,是有些年头的。
高厅倒了两杯,递给陈阳一杯。陈阳接过来,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高厅长说:“陈老板,今晚你带来的消息,我记在心里。”
“明天的事,你办。科美的事,以后在沈城,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你说话。”
陈阳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他站起来,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高厅,不早了,您也该休息了。”
“明天上午,我带人过来取东西。”
高厅长送他到门口,陈阳换了鞋,推开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厅长,高厅长站在门里,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陈阳说:“高厅,早点休息。”
高厅长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陈阳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引擎,暖风重新吹起来。他把车倒出巷子,拐上大路。
沈城的夜,路灯连成一片,陈阳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他心里清楚,今晚这步棋,走对了。
在重生之前,高厅长并没有牵扯到穆马大案里面,至于为什么,陈阳不清楚,或许他真的有能力,避开了那次风险。不管怎么说,这次自己也算帮了他,这个人,以后在沈城,能用得上。
车开到铁西区,他找了个宾馆住下。宾馆在建设大路上,叫“铁西宾馆”,门脸不大,可里头还算干净。
进入房间之后,陈阳往大床上一躺,他掏出手机,翻到振丰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振丰的声音带着一点哑,像是没睡好。
“振丰哥,我到了,你们怎么样?”
振丰打了哈欠:“陈老板,你来得刚刚好,我们这边刚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