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港城的天空笼着一层薄薄的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像是一把被筛过的金粉，均匀地洒在那些老旧的街道上。
钱副馆长七点不到自己就出了酒店，在路边买了一笼虾饺和一杯豆浆，一边吃一边沿着荷里活道往街尾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频率很高，像是心里装着一个倒计时的钟，正一秒一秒地往前走。他昨天夜里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那件青铜盉还在不在那家铺子里，店主会不会在最后一天变卦，余永泰的支票今天能不能准时到位。
这些问题像几根线头在他的脑子里搅在一起，每根线都连着不同的方向，他试图把它们理清楚，但越理越乱，最后索性不睡了，起来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等到天蒙蒙亮就出了门。
那家铺子在晨光中显得比昨天更老旧了一些，门板上的木纹在侧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后展开的旧纸。
钱副馆长和陈阳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虽然还没有完全打开，但店主已经在里面了。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板，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店主正在收拾东西，听见敲门声，扭头看了过来。
店主站在柜台，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衫，头发还有些乱，像是刚刚起来不久。他看到钱副馆长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他会来得这么早。
他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和慢吞吞：“二位，这么早就来了？我以为你们至少要等几天才来。”
钱副馆长走进铺子，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柜台后面那个带锁的柜子——柜门还关着，锁也还挂着，那件青铜盉应该还在里面。
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过来看着店主，声音带着一种笃定：“我们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今天上午就能把钱送来。”
“我提前过来盯着，免得有什么意外。”
店主听了，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拿起一份报纸看了起来，“没事，你坐着等，我不急”。
钱副馆长在靠门口的一张旧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没有再喝，只是握着，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来确认自己还在清醒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陈阳也到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钱副馆长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东西还在，店主也没什么异常”。
陈阳在钱副馆长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铺子——那件青铜盉的柜子没有动过，柜台后面的店主看起来也没有那种可能要变卦的紧张。
他收回了目光，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着一个已经预定好时间的火车到站。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店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跟一般客人不一样——皮鞋底敲在石板路面上的声音很清脆，节奏均匀。
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灰色西装裤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腕上戴着一只金色的手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习惯了在重要场合准时出现的人。
店主看到他的时候，放下报纸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比面对陈阳他们时更热情了一些：“何先生，您来了？快请坐，我给您倒杯茶。”
被称为“何先生”的男人在柜台前面站定，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掠过陈阳和钱副馆长的时候没有多做停留，像是并不在意还有别人在场。
他的目光落到了柜台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港城本地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客气：“老张，那件东西还在吧？”
店主连忙点头：“在在在，一直都给您留着呢。您上次说十天之内来取，我这期间谁都没卖，连问都没让多问。”
钱副馆长听到这句话，侧头看了过去，店主转身就冲那个昨天锁物件的柜子去了。看到这，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大，连带着那把旧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他冲到柜台前，指着店主，声音带着一种被突然截断了节奏的急促：“什么意思？什么叫"一直给您留着"？”
“你昨天说的那个"已经有人预定了"，就是他？”
店主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脸上的表情依然平稳，“这位老板，我这是做生意，不是针对你。”
“先生，我昨天跟您说过，这件东西有人预定了，定金都交了。”
“我让你们凑钱，但人家今天就来，这怨不得我呀！”说着，店主摊开双手，一脸无奈的表现。
“话说回来，何先生也是我的老主顾，他之前就说过这物件他要，我不能因为他十天没来就把话一口说死，对不对？”
那个被称作何先生的中年男人这时候转过了身，看向钱副馆长和陈阳。他的目光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然后开口，语气平淡而客气：“几位也是为了那件青铜盉来的？”
他没有等陈阳或者钱副馆长回答，就继续说道，“我看几位是行家，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那件东西我很早就看中了，定金也交了，只差最后一步。如果几位有诚意，可以谈，但这件东西我有优先权。”
钱副馆长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发红，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带着一种“我们这边钱马上就到”的急切：“我们昨天就跟老板说好了，今天上午会带钱来取货。”
“余家的支票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能到。你不能这样——在约定的时间内突然冒出另一个人来抢。”
店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安抚一场正在升温的争执：“这位先生，你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好？”
“何先生不是来抢的，他本来就是第一个定下这件东西的。”
“我又不是没跟你们说清楚这件事，你们心里也知道。但既然现在两边都到了，那咱们把话说清楚——这件东西，谁先拿出钱来，谁拿走。”
陈阳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起身。他的目光一直在注意，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身上，从他的体态、说话的节奏、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到他腕上那只金表表盘的形状。
他看着那个人的侧脸，心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那张脸他在很多年前见过，不是在报纸上，不是在电视上，而是在一个他无法确定具体日期的记忆里，像是有人在他意识深处某个抽屉里放了一张旧照片，他此刻伸手打开了那个抽屉，照片上的人跟眼前这个人对上了。
突然，他想起来了这是......何鸿坤!
澳门的何家，赌王家族的那个何鸿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