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永泰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第一,这笔钱我按港城这边正常的商业利率计息,不高,但也不能低于市场行情。”
“那是一定的!”钱副馆长在旁边笑着点点头,“这一点还请余老板放心!”
“第二,需要有一份正式的协议,写明这笔钱是垫付性质,沪上博物馆在收到货之后的一个月之内将本金和利息全额返还,协议上需要加盖沪上博物馆的公章,您作为馆长签字。”
“第三——”说着,余永泰的声音在这里放得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先在舌尖上称过一遍重量,确认它不会轻飘飘地掉下来,才一个一个地放出来:“如果将来你们沪上博物馆有什么需要出手,在不违反文物法规的前提下,余家拍卖行有优先代理权。”
冯源听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余永泰,像是一个人在辨认一段话里到底哪一句才是真正要表达的意思。
自己能感觉到那句话的份量和位置——它被放在了最后,语气放得更平缓了,像是在用那种平缓来掩饰它的重量,让人以为它只是一个顺手一提的附加条件,但实际上,那才是余永泰在这场对话里最想拿到的东西。
冯源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他心里明白,前面两条是余永泰放在明面上给自己穿的一件“按规矩办事”的外衣,利息和协议都是正常的商业操作,任谁来看都挑不出毛病。
但第三条不一样——它是一件被裹在那件外衣里面的、贴着皮肤的东西,只有穿衣服的人自己知道它的位置和分量。
余永泰愿意垫付两百五十万,不全是冲着那一笔利息来的,他的算盘打得更远——他看中的是沪上博物馆库房里的那些东西。
并不是所有文物进入博物馆,都会展出的,而随着市场的发展,对文物的重新鉴定、复核,有很多东西之前看是真品,但随着科技手段的介入,就变成了赝品或者灰色地带的产物。
博物馆每年都会处理几件这样的物件,余永泰想要的是这些东西。
如果有一天因某种原因,那些需要重新进入市场的物件,不管是通过拍卖还是私下转让,他都希望自己手里握着一张可以优先入场的门票。
冯源放下茶杯,目光跟余永泰的目光平齐。他没有急着答应,也没有急着拒绝,而是先开口问了一句:“余老板,您说的这个"优先代理权",具体怎么界定?”
余永泰像是已经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些,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带着一种从容:“冯馆长,很简单。”
“如果将来有一天,沪上博物馆决定转让某些不被认定物件的所有权——不是因为馆藏调整,不是因为学术需要,当然,也不涉及红线。”
“是因为其他原因,这样的物件,我希望余家拍卖行享有第一优先的代理权。”
说着,余永泰笑了一下,“也就是说,如果有其他拍卖行想争取某件物件,只要余家拍卖行愿意以不低于市场行情的条件承接,那这件事就得先留给余家。”
“冯馆长,无论卖给谁,你们都是要处理,卖给我们余家不也一样么?”
余永泰话说得清晰而周全,像是在起草一份合同条款之前,已经把所有可能出现歧义的地方都提前堵上了。
但他没有说的话比他说出来的话更多——他说的是如果决定转让,但他没有说另外一种可能性,或者其他操作手段。
余永泰给自己留了一个很大的空间,只要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转让”这种可能性,他的“优先代理权”就一直是一张放在抽屉里随时可以用的牌,随时都可以拿出来。
冯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是因为优先代理权本身而感到为难,如果这项权利给到陈阳,他丝毫不会犹豫,但余永泰不同!
让自己感到为难的是“优先代理权”放在余永泰这种商人手里会变成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他不是信不过余永泰的为人,他是信不过一个商人面对一件有足够价值的器物时,那种被利益驱动着去寻找机会的本能。
想到这里,冯源斟酌着开口:“余老板,优先代理权这个条件,我可以接受。”
“但我也需要您理解一件事——一件东西到了沪上博物馆之后,就是国家级的馆藏文物。”
“按照文物法规,馆藏一级文物原则上不会进入市场流通。”
冯源说到这里,轻轻清了一下嗓子,“换句话说,优先代理权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会实际生效。”
“如果您是冲着某些物件将来还能"过手"来考虑这笔垫付,那我需要跟您说明白——这个可能性非常低。”
余永泰听完冯源的话,没有显出任何意外,脸上的笑容依然保持着那种慢条斯理的沉稳。
他用手指轻轻转了一下桌面上那只青花瓷茶杯,然后开口:“冯馆长,我跟您说句实话。”
“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知道文物进了博物馆就不会再出来,这个规矩我懂。”
“但我也在商场上做了大半辈子,有一条原则我一直没有改过——凡是经过我手的东西,我都要给自己留一个以后还能再碰到的可能。”
“这个可能也许不会发生,但它存在。只要它存在,我就愿意为这个存在付出一笔合理的对价。”
说和,他的目光落在冯源脸上,声音依然平和,但那种平和底下有一种坦率:“冯馆长,您想想,那可是两百万五十万的垫付,对余家来说不是一笔大数目,但也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肯拿这笔钱出来,除了给冯馆长您一个方便之外,也是想让您知道——余家愿意跟沪上博物馆在更长远的方向上保持合作。”
余永泰用手点点桌面,笑着冲冯源张开双手,“冯馆长,今天你把这件事跟我说了,我现在转头拿着两百五十万港币,自己去市场上找,那物件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这个优先代理权,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约定,一个"下次有事还可以找余永泰"的约定。”
“您觉得呢?”
冯源和钱副馆长听完低头思索了一下,余永泰说的有道理,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自己拿钱去买也不是不行,凭着他余家的实力,想必找到那件吴王夫差盉,可比自己要简单的多。
办公室里依然安静,只有窗外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模糊汽笛声,楼下街道上断续的车声,像是被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后才传进来的。
冯源脑子里在快速地权衡——余永泰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没有那种你不答应,我就不帮你垫付的强硬,也没有那种,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附加条件的轻描淡写。
他把自己的真实意图摊开在了桌面上,既不遮掩也不夸张,这是一种冯源在跟商人打交道时很少遇到的情况。
大部分商人在谈判时都会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藏在一层一层的包装纸下面,让你一层一层地拆,拆到最后才会露出真面目。
很显然,余永泰不是那种人,他把长期和沪上博物馆建立关系,虽然用的是优先代理权这个外壳,但内核是坦诚的。
冯源慢慢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快,但里面有一种笃定:“余老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您提出的条件,我可以同意!”
他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并没有什么不甘心的感觉。
相反,冯源反而觉得踏实了一些,因为他知道余永泰不是为了赚一笔垫付利息才答应帮这个忙的,他是为了一个更长远的关系。
这种建立在“长远”基础上的合作,比那些只盯着眼前利润的临时交易要稳固得多。
而对他自己来说,能用一份“大概率永远不会生效”的优先代理权换回一件找了十年的吴王夫差盉,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余永泰听完这句话,嘴角那丝笑意终于从“客气”变成了“满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隔着桌面朝冯源的方向,手心朝上,像是一个在邀请对方把一块拼图放进最后空出来的位置里。
冯源也伸出手,跟他的手握了一下。这次握手跟进门时的握手不一样——那里面有了一股这件事定了的力度和温度。
但此时冯馆长和钱副馆长还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两人已经步入了余永泰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