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铺子亮着的昏黄灯泡还在暮色中摇晃着，像是被海风轻轻拨动的一粒凝固的火焰。
门已经关上了，店主把三人送到门口，那件青铜盉被重新用一块深色的绒布包裹好，放在了柜台后面的一个带锁的柜子里。
店主说了一句话，声音平淡而熟练，像是在这种交易中说过很多遍同样的话：“十天之内凑齐，东西就是你们的，记住要早，人家要是先拿钱来了，我就无能为力了！”
门在三人身后关上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木料与门框摩擦的声响。
三人站在街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那些老旧的招牌和门面都笼罩在了一种深蓝色的、逐渐变得浓稠的光线里。
街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远处的几盏已经亮了，在街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冯源站在街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动作带着一丝疲惫。他看了陈阳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一些：“两百五十万港币，十天之内。”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几个数字的重量在空气中完全落下来，“陈阳，这笔钱，你有办法在十天内从内地转到港城来吗？”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也站在街边，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那条还在暮色中延伸的街道上。
自己心里非常清楚，两百五十万港币对他来说不算一笔拿不出来的数目，但问题不在有没有这笔钱，问题在于怎么把钱在十天内从大陆转到港城。
这可是一九九八年，内地的外汇管制还非常严格，私人账户向境外汇款有额度限制，每一笔大额汇款都需要经过层层审批，银行那边光是审核材料就要好几天。
他脑子里快速地把几种可能的渠道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稳：“两百五十万港币，我拿得出来。”
“但问题是......”陈阳看了几人一眼，“怎么在十天内转过来，这可是个大麻烦！”
他转过头看着冯源，目光里带着一种坦诚：“二位，你们也应该清楚，咱大陆的外汇管制，个人账户每年换汇额度有限，就算用公司的名义走，也需要提供合同和发票，审批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一周多。”
“如果中间遇到周末或者节假日，十天根本不够用。而且——”说着，他顿了一下，“就算顺利批下来了，把钱从内地的银行转出来，经过港城这边的中间行再到收款账户，中间还要扣掉手续费和汇兑差价，每一笔跨境转账最快也要两到三个工作日才能到账。”
“十天内凑齐两百五十万，这个窗口期间太窄了。”说完，陈阳打了个响指，“而且按照老板刚才说，别管他说的真假，咱们还得提前，也就说要在五天内！”
冯源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他站在街灯下面，暖黄色的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的轮廓。
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交叉着微微用力，那是一个人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老钱，如果以沪上博物馆的名义走学术交流经费呢？”
“我那边有一笔国际合作项目的预算，用于海外文物征集和研究。”
“如果我把这笔钱走公对公的渠道，从博物馆的账户直接打给那家铺子的对公账户，会不会快一些？”
钱副馆长在旁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那种学者特有的谨慎和审慎：“冯馆长，公对公确实比私人汇款要快一些，但那也要有合规的流程。”
“如果这么走的话，咱们需要先草拟一份文物征集协议，说明这件东西的来历和征集用途，然后报给文物主管部门审批。”
“港城那边是境外，涉及文物出境的程序，虽然这件东西在港城本地的商铺里，但它是咱们要从港城买回去的，同样需要走一遍跨境文物征集的手续。”
说到这里，钱副馆长轻轻摇摇头，“这样钱周转的是快了，但这个审批流程，最快也要半个月。”
“加上还要向上提供各种手续，中间一旦有一处有问题，怕是已经远远超过十天了。”
他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还有一个问题——那家铺子的老板未必愿意接受大陆公对公的转账。”
“他做的是古董生意，平时习惯了收现金或者本地支票，让他去接一笔来自内地博物馆的对公汇款，他的账户恐怕还要审批手续。”
“港城这边的古董商对大陆的公款打款多少都有些顾虑，万一他觉得这笔钱来路不明或者手续太复杂，他可能会直接取消交易，把东西卖给那个"已经交了定钱"的买家。”
冯源的表情在听完这番话之后变得更加复杂了。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街对面一盏刚刚亮起来的路灯上，那盏灯的光晕在逐渐变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而明亮。
他知道钱副馆长说的这些都是实情，每一项都是他无法绕过去的障碍。这吴王夫差盉可是件顶级的东西，而且这物件在这边待的太久了，必须尽快接回去。
原先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不但找到了，而且它终于出现在他面前了，伸手就能拿到，却像一扇被铁锁锁住的柜门——钥匙明明就在视线范围内，但隔着那道锁就是打不开。
陈阳站在旁边，听着两人的讨论，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街尾那盏新亮起来的灯。他的脑子一直在转，把各种可能的方案排列组合、然后再一一排除。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冯馆长，我问一句，港城余家是不是在本地很厉害？还有拍卖行？”
冯源和钱副馆长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这小子在京城跟余家少爷闹的不愉快，人尽皆知，现在他要打余家拍卖行的主意？
陈阳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思路捋得更清楚：“余家的拍卖行在港城有分支机构，他们在汇丰银行有账户，而且常年有大笔资金的进出往来。”
“如果以余家拍卖行的名义跟那家铺子做一笔短期垫付的协议——由他们先替我把两百五十万付给店主，然后我在内地用等额的钱转回给余家的账户——这相当于一个短期拆借，倒是可以。”
“可余家拍卖行咱们也不认识呀！”冯源看看陈阳，无奈的摊开双手。
陈阳淡淡一笑，伸手指向自己的胸口，“我认识呀！我跟余少熟！”
冯源和钱副馆长听完连连摆手，两人一起都笑了，“算了，陈老板，你要是跟余少熟，都不如我们去！”
“你俩在京城打的跟热窑一样，你去余家找人家担保，开什么玩笑！”
“不过......”冯源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条可能走得通的路：“这是个思路呀！”
“你们想想，时间上呢？如果余家直接开支票给那家铺子，老板当天就能拿到钱，十天的期限就不成问题了。”
陈阳点了点头：“对！店主那边只要收到他们开出的支票，或者看到款项到账的凭证，交易就锁定了。”
“等我回去之后再走正式的转账流程，把钱还给余家拍卖行内地分部，中间的时间差不会太久。但这有个前提——”说着，陈阳顿了顿，“咱们得确定一个问题，人家余家愿意帮我们。”
“虽然现在余家选择在内地发展，但两百五十万的垫付也不算小数目，需要他们那边的一个负责人签字同意。”
冯源听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老钱，港城余家拍卖行负责人，是不是找过我们要做艺术巡展，那个人是不是姓赵？”
“对！”钱副馆长重重点点头，之后打开了随身的包，“我记得还给我留名片了，我找找！”
陈阳此时有些得意了，之前自己坑了余少六千万。如果这次余家同意，那就等于用余家的钱，买回国宝，自己还能捞个名声，钱还不用自己出：“他们还找过你们呢？”
“见过一面，”冯源点了点头，“就在他们余家想去京城开拍卖行确定下来之后。”
“他们想找我们博物馆，两家合作，做一次内地文物巡展。”
“那个负责人，讲得很好，思路清晰，对文物回流这件事有自己的想法。散会之后我跟他说了几句话，觉得这个人做事靠谱。”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我们去找余家帮忙，他们希望打开大陆市场，我觉得可以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