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三人在荷里活溜达了一天，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午后的那种明亮的、带着灼热感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了一些，在街道上拉出更长的影子。
那些老旧的招牌和门面在斜阳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像是被谁用一支宽大的画笔轻轻地涂抹过一遍。
冯源疾步走在前面，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已经在这条街上消耗了太多时间，心里开始有一种“今天必须有个结果”的紧迫感。
陈阳跟在他旁边，脚步同样急促，他的目光还在那些沿街的店铺之间来回扫着，像是在担心错过任何一家可能藏着那件东西的铺子。
钱副馆长依然走在最后面，保持着那种沉默而稳健的步伐。
三人沿着荷里活道继续往街尾方向走去，越往街尾走，街道两旁的铺子就越显得老旧和陈朴，像是这条街的时间流速比别处慢了一些。
有的铺子门板已经卸下来几块，露出了里面昏暗的空间，堆满旧物的轮廓在光线中若隐若现；有的铺子已经彻底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紧贴着地面，门上用油漆写着“休息”或者“结业”之类的字样。
空气里的灰尘味比街道中段更浓了一些，那种味道像是从那些老旧的门板和堆积的器物里慢慢散发出来的，混合着海风带来的咸湿气息，让整条街都有一种被时间浸泡过的质地。
冯源在第三家铺子门口停住了脚步，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廊下，看着那家铺子半掩的门扇和里面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框，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疲惫和失望。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膛最深处被慢慢抽出来的，“我们走了整整一天。”
“陈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已经是咱们找的第十几家了吧？”
陈阳也停下来，站在离冯源两步远的地方，目光从那条延伸向远处的街道上收回来，落在冯源那张疲惫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前方那些还在亮着灯的铺子门面，那目光像是在丈量剩下的路到底还有多长。然后他开口，语气平而缓，像是在安抚一个走了太久的人：“从老张那边那家铺子出来算起，咱们进过的有铜器的铺子，大大小小加起来，确实是十二家了。”
“十二家。”冯源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他伸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那是一个他感到困惑或失望时习惯性的动作，“那件东西如果真的流散到这么多同行手里，不应该一家都看不到。”
“之前我们进去那边的几家都没有，荷里活道这条街上做铜器的铺子也就那么几家，咱们一家不漏地都看过了。”
说着，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家已经关了门的铺子，“我心里其实有个猜测——会不会那件东西已经被原来的老板自己处理了？”
“他关门前说把东西都散给了同行，也许只是一个托词。万一他自己把那件东西藏起来了，或者私下卖给了一个咱们不知道的买家……”
钱副馆长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靠着路边的栏杆，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也落在那条延伸向远方的街道上。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那种他特有的、不急不慢的沉缓：“冯馆长，你说的这个可能性，我刚才在路上也想过。”
“就这么一件东西，万一人家清理的时候，没处理给同行，自己拿家去了怎么办？”
“你们也都看到了，咱们找了一圈，连一件带铭文的铜器都没有见着。”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冯源，又看了一眼陈阳，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怎么开口，“我在想——”
“会不会是老张在关门前，把他手里最有价值的那几件私下收起来了？”
“要是这样，我们这趟可就白来了！”
“这不是最可怕的！”冯源在旁边，双手叉腰，重重叹了一口气，“要真是留在他手里也行，万一被别人买走了，咱们才是白忙活了”
“我现在最怕的是，”冯源眼神扫扫四周，“要是被处理了，当成破铜烂铁了，那东西已经不在，就可惜了！”
陈阳听着两个人的话，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街边一家已经关了门的铺子门口，那门上用油漆刷着几个褪了色的字，笔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冯源和钱副馆长。脸上没有疲惫，也没有那种“花了整整一天却一无所获”的沮丧，但那种从容下面隐隐透出一些细微的倦色。
自己也跟他们走了一天了，每进一家铺子，希望就重新燃起一次，然后每出来一家铺子，那团火就又被压下去一些。
那些希望和失望交替出现的节奏，像是一只反复被拧紧又松开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他的精力。
他听到冯源说“会不会那件东西已经不在了”的时候，心里其实也闪过了同样的念头，但他没有让自己在那个念头上停留太久。
“也不是没有可能，”陈阳开口，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但比之前稍微低了一些，“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件东西确实还在某个同行手里，但咱们找的方式不对。”
“怎么说？”冯源和钱副馆长同时看着陈阳问道。
“咱们现在是进去就低头看，我在想要是落在一个懂行的老板手里，会不会自己私藏起来了，准备卖个高价钱。”
陈阳说着，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冯源和钱副馆长脸上缓缓扫过:“咱们要不要换种方式，进去之后就说奔着青铜器来的，其他的不看。”
“我今天问的那几家店铺，有两家的老板在咱们进去之前还在清点什么东西，一看到咱们就停下手里的活，把桌面上的东西用布盖住了，这个细节你们注意到了没有？”
冯源皱了一下眉头：“有这事儿？”
“第一家老王的后半间，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他身后的矮桌上放着一件用麻布盖着的东西，听到咱们的脚步声，他转身把那件东西往角落里挪了一下，然后才站起来跟咱们说话。”
陈阳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描述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第二家街中间那家，那个戴草帽的老板，我在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左手一直按着柜台下面的抽屉，按得很紧，像是怕抽屉被人拉开一样。”
“这两家咱们进去之后，他们的反应说明他们手里有东西，但不肯拿出来给人看。”
钱副馆长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陈阳说的这两个细节跟自己的记忆对比了一下：“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印象了。”
“我去的街中间那家，那个老板本来在弯腰收拾东西，等我进去之后，他明显用东西挡住了什么。”
“我当时也没往多了。”钱副馆长抿了一下嘴，“要是怎么看，咱们应该直接就看青铜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