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道了谢，转身带着冯源和钱副馆长穿过街道，走进了对面那家铺子。
这条荷里活道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门面都不大，但走进去之后往往别有洞天。这家铺子比刚才那家稍微宽敞一些，门面大约有两米多宽，但进深却很深，光线从外面照进去，只能照亮门廊附近的一小片区域，越往里走越昏暗，深处的那些木架和柜子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阴影笼罩着，让人看不太真切里面到底堆了些什么。
铺子里堆满了各种旧物——墙角的老式木架上一摞一摞地码着旧书，有的书脊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泛黄的线装；中间的桌子上摊着一堆铜钱和几件残缺的瓷片，铜钱用一根细麻绳串着，有的已经锈得连在一起了；靠里的位置则挂着一排字画，大部分都泛了黄，有些边角还带着水渍的痕迹，卷轴上的绫子已经磨损得露出了下面的竹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纸墨味和灰尘的气息，还有一种旧木料特有的、像是被太阳晒了太久的干涩味道。
一个瘦高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一根细绳拴在耳朵后面，那绳子已经磨得发亮了，显然用了不少年头。
他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睛，目光隔着镜片快速地扫了三人一眼。他的目光在冯源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移开，落在了陈阳身上，停得更久一些。
中年人把报纸慢慢折好放在柜台上，摘下老花镜，声音带着一种不冷不热的客气：“三位随便看，有喜欢的叫我一声。”
冯源站在门口，目光急切地扫过铺子里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旧物。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在寻找猎物的猎犬，目光在那些铜器的轮廓上快速掠过——墙角有锈迹斑斑的铜镜，柜台旁边的架子上有几只铜炉和铜壶，但那些器物的尺寸和形状都不对。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种急切里开始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中年人，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用目光在那堆旧物里搜索着那件他找了太久的东西。
冯源的目光在铺子里快速扫了一圈，然后他冲着老板开口，声音依然是那种随意的、不急着去哪里的悠闲，像是在跟一个老邻居闲聊一样轻松：“老板，听说旁边关门前把东西都转到您这儿了？”
陈阳在旁边看着一件小瓷器，听到冯源这么问，不由心里咯噔一声，直接叹了一口气，冯馆长呀！哪里有这么问的，你这不是摆明了为啥来的么？
不过想想也对，冯源是学院派，虽然眼力强悍，但并不是江湖派，也不经常出来捡漏，犯这种问题很常见。
那个瘦高的老板重新打量了一下陈阳三人，很明显在从这句问话里判断出陈阳三人到底是想买东西还是只想打听消息。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些，那是一个“我不急着做这单生意”的姿态，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确认：“你们是从老张那边过来的？”
“他那些东西确实有一部分在我这儿。你们想找什么？”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试探，分明是想从冯源嘴里掏出线索。
冯源刚想开口，陈阳急忙开口了，声音依然不急不慢的：“不是想找什么，我们找什么，得看您这有什么。”
“老板，您说是不是？”
老板呵呵一笑，看了一眼陈阳，心里默默想着，这小子一看就是老油子了。
“是，是！”老板笑着点点头，“我们这里的物件可都是真东西，你们相中了什么，我都给你们合理价格。”
此时冯源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了，低头继续看着物件，陈阳走到老板身边，笑呵呵问道，“老板，对面那家为什么不干了？”
“我之前在他家买了几件物件，还是不错的，怎么做的好好的，就不做了呢？”
老板听陈阳这么问，不由侧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你们说老张呀，他说自己累了，不想干了，回去颐养天年了。”
老板说着凑近了陈阳，“其实不是！”
“我跟你说小伙子，虽然他这么说，但实际情况可不是，我听说他卖赝品，得罪了人！”
他用手比了一个二十多厘米的轮廓，“器身上的字迹不太清楚了，大概是个青铜盉。”
陈阳听完点点头，之后笑着拍拍柜台，“行，老板，既然他家不做了，那我就看看你的物件。”
“不过，我刚才听说，那家关门的时候，把物件都卖给街上的同行了，是么？”
“没有！”老板摆摆手，随后一脸的鄙视，“他是想卖给我们，但我们也得要呀！”
“小伙子，你想想，他都卖赝品了，我们哪里敢买呀！”
“也是，”陈阳也点点头，冲着老板一抱拳，“我们看看！”
几分钟之后，陈阳带着冯源和钱副馆长走出了那家铺子。站在街边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那些老旧的招牌和门面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黄色。
冯源站在街沿上，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街尾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这得找到什么时候”的无奈和焦灼：“陈阳，这要是每一家都这么转，那咱们这三天怕是不够用。”
“那家铺子关门前把东西散到七八家同行手里，咱们一家一家问过去，等问完估计天都黑了。”他的语气比平时急了一些，那是一个找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一点线索、但线索又似乎在不断分散时会有的那种坐立不安。
陈阳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没有顺着冯源的手指看向街尾的方向，而是落在了马路对面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上。
那家铺子的门面极小，只有一扇窄窄的木门，门框上方的招牌已经褪色了，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
门边的窗户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收旧货”之类的字样，字写得不怎么样，但能看出来写的人很用心，每一个字都描了好几遍。
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只破旧的青花瓷碗，碗里养着一株绿萝，叶子已经枯了大半，只剩下两三片蔫蔫地耷拉在碗沿上，像是一个人在烈日下走了很久之后无力地垂下的手臂。
陈阳的目光在那只青花瓷碗上停了两三秒——那只碗的釉色和胎质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种不起眼但很特别的质感，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转向冯源：“冯馆长，目前也没什么好办法，咱们只能看运去了。”
“我去那家看看，你们要是着急，可以先往街尾走，我随后就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