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了一个弯,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黄浦江两岸的灯光在远处铺开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方子薇在这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车子的转弯晃醒了一点。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往陈阳的肩窝里又埋了埋,含混地问了一句:“到了?”
“快了。”陈阳轻声答了一句,伸手把她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去。
她的手在睡梦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温暖包裹着的小动物做出的本能反应,这一切都没能躲过冯瑶的眼睛。冯瑶心里不由回想起1993年,自己刚认识两人的情景,那时候陈阳初露锋芒,而方子薇还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姑娘,自己则是一个叛逆的摇滚少年,而现在这一切都变了。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的时候,方子薇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冯瑶:“我是不是睡着了?”
冯瑶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睡了一路,说明你老公肩膀够稳。”
方子薇笑了笑,没有接话,推开车门下了车,牵着陈阳的手也下了车。
“今天辛苦了。”陈阳弯腰看着坐在驾驶位置上的冯瑶说,“回去路上开慢点。”
“记住我说的话,以后有问题找我!”
冯瑶轻轻点点头,笑了一声:“我开车你放心,你又不是没坐过!”
她把车窗往上摇了一截,正要挂挡离开,又停了一下。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从车窗缝隙里传了出来:“陈阳,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她没有说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解释,只是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入了夜色之中,尾灯在街道尽头闪了两下,然后就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方向里了。
陈阳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方子薇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收回来看着他。
她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她只是挽住了他的胳膊,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说了一句:“哥,走吧,累一天了,咱们也该好好休息了!”
回到房间之后,方子薇先去洗了澡。陈阳坐在床边,把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夹克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从内侧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来,看了一眼。
钱包夹层里还剩三张和牛老板那张一模一样的黑色卡片,整齐地叠在一起,像是三枚被收好的筹码。他看了两秒,然后合上钱包,放在床头柜上。
方子薇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披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她到床边坐下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用一种调笑的,语气开了口:“陈阳,你今天在车上说的那句话……”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措辞,“你说你喜欢那个敲架子鼓的冯总。”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陈阳靠在床头,偏过头看着她。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膀上,露出来的那一截脖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怎么,你吃醋了?”陈阳一只手搂着方子薇的腰,笑呵呵看着方子薇问道。
“切!”方子薇轻轻一甩头发,湿漉漉的头发轻轻打在了陈阳脸上,“我会吃她的醋?”随后,方子薇一挺直身体,“我比她大,哈哈!”
“哈哈哈!”陈阳伸头摸了过去,也哈哈笑着,两人闹了一会之后,在床边坐直了身体。陈阳的回答很自然,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放轻,“现在的冯瑶……跟我们之前认识的不太一样了!”
说着,陈阳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不是那种不能做不了朋友的那种,是另一种不一样。”
“但我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话不需要说太透,大家都懂就行了。”
方子薇听完,没有接话,她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侧过身来,看着陈阳。
她的目光安静而柔软,像一盏被调到最暗的床头灯,不刺眼,却足够让人看清她的表情:“我懂!”
方子薇轻声的继续说道,“而且,无论是哪个冯瑶,我都挺喜欢的。原先那个大大咧咧的冯瑶,热情奔放;虽然她现在是个生意人,但最起码不让我讨厌。”
陈阳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涌上来,像是一杯刚被端到面前的热茶。
他伸手把方子薇揽过来,她顺从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的水汽带着洗发水的香气,淡淡地萦绕在两个人之间。
窗外的沪上夜色在窗帘后面流动着,那些远处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而温暖的光带。
第二天上午,陈阳去了师傅那里。他进门的时候,杜明德正在柜台后面用一块软布擦拭一件新收上来的青花小碗。
看到陈阳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他一眼:“昨天去苏州怎么样?”
陈阳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笑了笑:“师父别提了,又给我老婆当了一天免费劳力。设备价格确实是谈下来了,便宜了四百三十万,顺带还搭进去了一张,我们万隆拍卖行的黑金卡!”
杜明德“哦”了一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陈阳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问那张“黑金卡”的事,而是先拿起紫砂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话说你们那个黑金卡,我也听说过,你小子弄出来这么个东西,不就懵门外汉的么?”
“你那是送牛老板一张么,”杜明德笑着用手指点点桌面,“你那是又给自己绑定了一个用户!”
陈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师父,您连这个都知道?”
杜明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你以为你这点小把戏能瞒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