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陈阳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他这几天跑了好几个地方,正准备跟方子薇说一句:我可能过两天要去一趟港城,话刚到嘴边的时候,方子薇却先开口了。
她正坐在床的另一侧,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德系设备图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某页上用荧光笔划了几道线。
听到陈阳进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放下笔,目光里带着一种期待的神情。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陈阳旁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带着那种软软的江城口音:“哥,有件事你得帮我。”
陈阳偏过头看着她,看到她那双眼睛那种期待的神情,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脸上还是笑着的:“什么事?还需要我帮忙?”
方子薇靠在他肩膀上,开始讲今天发生的事。
原来上午冯瑶开车来接她,说是带她去看一台新到的德系药机设备。方子薇正好有空就去了,到了地方,见到了一个姓牛的老板,说是苏州那边做进出口贸易的,现在手里有些德国的医疗设备渠道。
方子薇看了那台设备,确实好——德国原装进口的,全自动瓶装灌装线,精度高、稳定性好、故障率低,比她之前看过的几款国产设备高了好几个档次。她当场就心动了,跟牛老板谈起了价格。
可那价格一报出来,她的心动就变成了心疼——比她的预算高出了将近几百万。
方子薇说到这里,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既舍不得,又不想放弃的纠结:“我当时就在想,这设备是好,可这价格也太高了。”
“我正犹豫要不要再砍砍价,那个牛老板忽然问我——“方总,听说您先生是陈阳陈老板?””
陈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认识我?”
方子薇摇了摇头:“不是认识,是听说过。”
“之后,冯瑶在旁边说了一句,对,这位方老板的老公,就是古董圈那位年轻才俊,陈阳陈老板。”方子薇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陈阳,“那个牛老板一听,眼睛都亮了,说他平时也喜欢收藏点东西,就是不太懂,老是被人坑。”
“他说——如果你能帮他看几件物件,给个明确的鉴定结果,他可以让三百万。”
“三百万?”陈阳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一台设备的总价如果便宜三百万,那相当于降了将近一成,这个幅度在进口设备的交易里确实不算小了。
他看着方子薇,看到她眼睛,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答应了?”
方子薇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之后撅起了嘴巴:“我当时听到便宜三百万,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后来出来之后冯瑶跟我说——“子薇你答应得太快了,他能一口便宜三百万,证明价格上还有空间,咱们还能够在压榨一下,可惜了!”
“我一想也对,可是我话都说出去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哼哼。
说完,她抬起眼睛看着陈阳,那种眼神让陈阳想起了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她有什么事做得不太对、又不想认错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陈阳没有怪她,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不就是鉴定几件东西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本来就干这一行的,看几件东西举手之劳。”说着,陈阳在方子薇脸蛋轻轻亲了一口,“再说了——那个牛老板想让我帮他看物件,那仅仅便宜三百万可不行,咱们得宰他一把!”
方子薇眼睛亮了一下:“哥,你愿意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陈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所谓,“不过我有个条件——到了那边,你跟冯瑶配合我,我说什么你们就跟着说什么。”
“他说便宜三百万就三百万?咱们得让他把底价交出来。”
方子薇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声音里那种心虚已经变成了安心:“那行,明天咱们一起去,我跟冯瑶说一声,让她开车来接咱们!”
说完,方子薇从床上一下蹦了起来,“噢耶!这次又省了三百万!”
陈阳侧头笑着看着方子薇,“喂喂喂,有可能不止三百万哦!”
第二天一早,冯瑶准时出现在了酒店楼下,她今天换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显然是考虑到要去苏州、要跑一段高速,宽大的车型比较适合。
她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得体。看到陈阳和方子薇从酒店大堂走出来,她按了一下喇叭,摇下车窗,朝他们挥了挥手:“上车!”
车子驶出沪上城区,上了通往苏州的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密密麻麻的楼群慢慢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偶尔有几排白杨树从车窗外掠过,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
冯瑶一边开车一边跟方子薇聊着设备的事,聊到牛老板的时候,冯瑶特意回头看了陈阳一眼:“陈老板,那个牛老板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看起来粗粗拉拉的,但脑子很精。”
“他说自己不懂古玩,但我总觉得他是在装,你到了那边留个心眼。”
陈阳靠在副驾驶座上,听着冯瑶的话,微微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已经对那个牛老板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能用三百万的折扣来换取一次鉴定服务,说明他手里的东西要么数量不少,要么价值不低,要么他自己心里没底但又不甘心被坑。
不管是哪一种,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坏事。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林荫道的时候,方子薇就忍不住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
这条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景色看起来不错,一路行驶过去,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典型的苏式园林风格,门口的石狮子一对,雕工精细,怒目圆睁,像是在瞪着每一个从门前经过的人。
陈阳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对石狮子,心里暗暗掂量了一下——这石料的成色不错,雕工也有几分古意,但看那底座的风化程度,大概也就是民国后期的东西,摆在这儿算是添个气派。
车停稳之后,门廊下那个穿着深红色夹克的男人已经快步迎了出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极宽,像一扇门板横在那里,脖子粗短,脑袋直接安在肩膀上,几乎看不到脖子的过度。
他的脸圆而红润,眉骨很高,眉毛又浓又密,鼻头泛着一层油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一排整齐但发黄的牙齿。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棵被横着锯了一刀的老树桩——敦实、粗壮、带着一种风吹雨打都撼动不了的结实感。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车前,还没等陈阳完全下了车,他就伸出两只大手,一把握住了陈阳的手,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唱戏:“哎哟喂!陈老板!您可算来了!”
“我牛某人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