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德贵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几辆警车闪着红蓝交替的灯,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缓缓驶出柳沟,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金色的光柱,照亮了两边枯黄的玉米秸秆。
南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趴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村子里鸡叫了第一遍,有人家的窗户亮起了灯,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于田德贵来说,他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南郊一栋别墅里,赵权正在沉睡。别墅建在半山腰,依山傍水,占地好几亩,灰墙黛瓦,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此时正是果实累累的季节,红彤彤的挂满枝头。
三层的欧式装修,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处处透着奢华。赵权穿着真丝睡衣,躺在宽大的床上,睡得很沉。床头柜上放着一部黑色手机,屏幕朝下,静音模式。
凌晨四点十七分,手机震动了。嗡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赵权翻了个身,没理。手机又震动了,第三次,第四次,持续不断。
他终于被吵醒了,一把抓过手机,看都没看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就骂了一句,声音又粗又大,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谁啊?他妈的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有屁快放!”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子,冷得让人心里发寒:“赵权,你睡得很香啊!”
赵权听到那个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连忙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快得像弹簧,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他胖乎乎的上身。他的声音也变得乖顺起来,像是换了个人,刚才的暴躁和蛮横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板,出什么事了?您说,您说。”
“你手下那只蠢狗,田德贵被抓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赵权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压着的怒火,像是火山爆发前的宁静。
赵权吃了一惊,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开。他愣了好几秒,然后连忙说:“田德贵?我一直都在找他,这王八蛋骗了钱就跑了,连我都不告诉去哪儿了。”
“没想到先被条子给抓了。”
随后,赵权拍着胸脯说道,“老板,您放心,这事我来处理,肯定不牵连到您。”
“不就是一个小案子吗,五十万的事,我明天去派出所一趟,把人捞出来,把钱一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急躁:“放你的屁!”
“你以为就是简单的骗钱?”
“赵权,你手下的人都干了什么,你不知道么?”
“他们骗的是谁,那个姓周的老头,他女婿是长安刑警队的,叫罗尧!”
“赵权你是嫌命长吗?”
赵权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连连点头,“老板,不就是一个小刑警么,您放心,只要我钱出的到位,绝对能够摆平!”
虽然对方看不见,但随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也是受害者”的委屈:“老板,这都是田德贵那个王八蛋干的,跟我没关系啊!”
“我之前就跟他说过,让他别搞那些"埋雷"的买卖,他不听。”
“再说了,骗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警察的老丈人啊,要是知道,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老板,您放心,反正人现在在派出所里,我跟长安分局的人熟,吃顿饭的事。就算不熟,五十万退回去,人家还能怎么着?”
电话那头又骂了一句,声音又大又急:“你他妈脑子进水了?你以为就是这么简单?”
“那个罗尧,为了帮江城条子追捕案犯,受了枪伤,现在躺在医院里。”
“而那个江城来的条子,是陈阳的大舅哥,陈阳现在人已经到了长安,帮着罗尧查这个案子!这次田德贵被抓,就是陈阳亲自带人找到的!”
赵权听到“陈阳”两个字,心里不由吃了一惊。他当然知道陈阳是谁——京城宋老爷子的徒孙,万隆拍卖行的老板,前阵子在京城闹出了好大的动静,连国博都惊动了。
这小子眼力毒,路子野,而且跟宋家关系匪浅,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没想到,陈阳会为这点事亲自跑到长安来。
赵权愣了愣神,但很快稳定了心神,声音里带着一种自信:“老板,就算是陈阳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势力在江城,在京城,长安不是他的地盘。”
赵权轻松的吐了一口气,“反正人现在找到了,钱也追回来了,案子就该结了。”
“我明天去找罗尧,跟他说这是误会,把钱还了,再赔点医药费,不就完了吗?都是一个圈子里混的,谁不给谁个面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权以为对方已经挂了。他喂了两声,正要开口,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低了很多,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赵权,你应该知道咱们来到长安的目的!”
“家族上面正准备在京城开拍卖,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长安地下大墓里面的东西起出来。”
“那批货,咱们盯了三年了,就快到手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陈阳这个人,背景不简单。他师爷宋开元,跟上面很多人有交情。他要是顺藤摸瓜,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把家族的事毁了,那才是大麻烦。”
“赵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权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当然知道那个大墓的事——那是一座尚未被盗掘的汉代大墓,位于南山深处,里面据说有大量的青铜器、玉器、漆器,价值连城。
他们盯了三年,投了无数人力和物力,好不容易确定了位置,规划了盗掘路线,就差最后一哆嗦了。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有任何风吹草动。
“老板,我明白。”
赵权打着包票说道,“您放心,陈阳那边我盯着,不会让他坏了咱们的事。”
“田德贵的事,我这就去处理,他不会乱说话的。”
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挂了。
赵权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线。他深吸一口气,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袅袅升起,他的脸在烟雾里有些模糊。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下一个重要的命令。
“老周,你准备五十万现金,明天一早送到周副行长家里去。”
“就说你是罗尧的朋友,把钱还给他,让他别再追究了。”
“记住,说话客气点,别露出马脚。完事后,去派出所找一下田德贵,告诉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赵权掐灭烟头,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脑子里的念头飞速转着。
陈阳,宋开元,罗尧,田德贵,大墓……这几个词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阴鸷。
这个陈阳,来长安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帮朋友,还是有别的目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陈阳想干什么,都不能让他坏了家族的大事。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红彤彤的果实上还挂着露珠。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南山的轮廓,目光变得深远。他知道,今天,会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上午,阳光明媚,长安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罗尧的老丈人周副行长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戴着老花镜,慢慢地翻着。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老伴在厨房里熬粥,小米粥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突然间,门铃响了。周副行长放下报纸,摘掉老花镜,慢慢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