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她是这么说的？”
被李明翰一双在黑暗中熠熠发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李琛毫不避让地与其对视着，斩钉截铁答道：“是。”
“我......亏欠她良多！”
看着自己的师傅满面痛苦神色，不知不觉已把手中的瓷杯攥得咯咯直响，并不想卷入这奇怪感情漩涡中的李琛默默等待着李明翰情绪恢复过来————之前他一回来便来孙流烟的房间找到了李明翰，竹筒倒豆子似得把与李霓裳的对话转述了个遍。
呆立了片刻，李明翰忽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双眼时那仿佛正焚着仇人骨骼的冷厉神色已然褪去。走到一旁有些萎靡的花盆处，慢慢撒掉手中夹杂着细小碎片的白色瓷粉。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很认真的把每一条掌纹中残留的瓷粉都用指甲剃了出去，之后才转过头看向李琛：“琛儿，去把你大师兄唤过来，然后你就去休息吧。”
“师傅？”
双手负在身后，李明翰长长叹了口气，突然看向未有移动分毫脚步的李琛问道：“琛儿，为师问你：若是有一天你站在为师的位置，知道一些常人不能知道的事，牵扯进一些看不见的纠葛中，是否还会凭着本心行事？”
心知眼前人正在做某个会影响很深远的决定，李琛也不敢胡乱说生怕把人推进沟里，认真思忖了片刻才开口说道：“若我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那便没任何人能逆我的心思违我的意！”
愣怔片刻，李明翰突然上前拍了拍李琛肩膀：“好一个孤身一人，好一个无牵无挂，好一个......”
颓然长叹声中，李明翰冲着门外摆了摆手，转身看向分隔内外屋的布幔，本来高挑的身躯此时被烛光投到地上的影子，竟变得佝偻畏缩起来。
也没再多言，李琛冲着李明翰的背影行了一礼，出去叫来了还未安睡的大师兄，自己回到屋内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如何都没法安眠。干脆起身盘坐尝试着行功，却心烦意乱下险些行岔了气，折腾半天除了胸中气闷，血神经的进度一点都没涨。
透过内视看着自己左臂里那扎根在肌肉和骨骼中的血藤根须，盘绕构成的天生符箓宛若多了套血液循环系统一般，不断流进血液再吞吐出细小的金色颗粒。此时已过了一天，可那些细小的颗粒流入血管中却像是投入汪洋的漂流瓶一般————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想要看到就千难万难了。
心里自嘲一声自己还没那无知无觉的血藤勤劳，说不定以后要是炼化进度达不到，让血藤完全生长，怕不是得变物理意义上的植物人了。
正当这想法在李琛心中盘桓不去时，窗外却突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福至心灵地下了床走到窗边，支开窗户看到的正是那只熟悉的乌鸦，对方正站在给月亮撒上一层如霜光芒的树枝上，偏头看着他。
回身去桌前没找到瓜子，倒是有个前天送来一直未收的干饼，李琛拿着它走到窗前，掰下一角碾成米粒大小碎块洒在外面窗台上：“辛苦了，吃些东西。”
或许是头顶如钩新月带来了灵感，亦或是乌鸦那根根帖服于身的羽毛，那个之前只是闪烁而过，却从未被抓住的灵感再一次袭上李琛心头。
眼神猛地一凝，这一刻李琛终于抓住了那飘渺如丝般的灵感：
猛得回忆起林仙探查他身体的奇特内劲，那种细幼如丝却又柔韧无比的内劲，莫名让李琛联想到了那血藤深植于他体内的根须上，两者或许有些想象？
松手任由窗户落下，李琛失神地回到桌前，迎着给窗纸过滤过的朦胧月光摊开手掌，或许是此时光影变化带来的错觉，他看到掌心那盘绕荆棘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正以某种奇异的轨迹在掌心不断盘绕游曳。
禁不住微眯起眼睛，李琛神智渐渐飘飞离开身体，再恢复时却感觉到自己仿佛正在森林中，盘绕在一株粗壮的树干上，努力伸长枝叶吸收着太阳投注下的光辉，那种简单的快乐竟然瞬间便填了身心......
或许时间已过去了许久，或许只是过了一瞬，当李琛从那神奇的感觉中缓缓退出之后，他眼前正闪烁着鉴定结果：
【血藤（炼化进度15%，心意相通）】
【血神经（青木眷版）（修炼进度3%）】
好家伙，这算顿悟了吧。
伴随着进度暴涨，李琛发觉自己好像多了个视角，那是一种很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感觉，既像是听觉又像是某种第六感，紧接着当他把心念沉入其中时，首先看到的便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血色骷髅正居高临下盯着自己。
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后仰想要避开那个骷髅头，李琛却在下一刻发觉视野中骷髅头也是张开嘴同步向后移动，而且随着他把嘴紧紧闭上，那个骷髅头也跟着闭上了嘴。
意识到这可能是来自于与血藤心意相通带来的奇异技能，李琛缓缓攥紧手掌，那奇异的视觉却没有从他眼中消失，只是变得模糊了不少。也在这时一个新的鉴定结果跳了出来，除了那些重复的之外，多出了【植物视觉（赋予）】这个奇怪的被动技能。
重新张开手掌对准自己，在渡过了最初的惊诧之后，李琛才发现这个植物视觉落在自己身上时，像是个特别加强过的红外视觉————皮肤变得像一层轻纱，其下的血管则正闪烁着红色的熠熠光芒，然后便是有着细小孔洞如同后现代建筑的骨头，把暗红色光芒的骨髓保护其中。
随着更多的心念沉入其中，李琛很快发现自己有一套血管循环系统被特别“标记”了出来，它完全不同于之前血神经运行周天时那晦涩难明仿若逆水行舟的感觉，而是更清晰一些，像是穿透了薄纱的手指真正触摸到了什么似得：那条血管便是从心脏开始一直延伸到左臂，却并未分成更多枝节进入手掌，而是与血藤的符箓接驳在了一起，血液从中循环一周之后，由同样接驳在上的静脉流出回到心脏。
这可能就是符箓会自行修炼的秘密所在了。
翻转手掌不再对准自己，首先看到的便是墙角正悉悉索索抱着不知什么在啃的老鼠，接着是那株萎靡的芍药，还有一些细小的飞虫，除了植物是绿色之外，生物统统是大小和亮度不同的红色光芒。并且当李琛的视线或者是精神集中过去时，还能看的更清晰一些————植物能看到叶脉以及枝条内的绿色光芒缓慢流动，老鼠是血液，虫子......算了，太恶心人，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李琛实在不想没事嚼树枝玩了。
感受到掌心那血藤在对准老鼠时，传来的、亦或是自己本身刚刚浮现出来的渴意，李琛没敢去抓那老鼠，而是走到芍药边伸出手，还没等他手掌碰到芍药枝条，几根柔韧如丝闪烁着淡淡红芒的血藤根须便从肌肉间抽了出来，仿佛是由虚幻的物质构成一般探出掌心狠狠刺入枝条中。
伴随着根须彻底与芍药融为一体，发动汲取术，李琛先是感觉到仿佛泡在热水中的那股惬意，接着便是在沙漠里饮到一滴水所带来的短暂快感。看着那些自根须流向左臂血藤内的黯淡绿色，它们在血藤根须中转了一圈之后，同样变成了细小的金色光点融入了自身血管中。
抽手离开已干枯的芍药，这株本就被吸的有点萎靡的芍药彻底崩散成灰，除了让李琛感觉到更“渴”了之外，剩下的便是那唯一一颗被从根须中排出的金色光点了。
不过那渴意已经变得可控了，李琛只是稍微镇定心神，撩拨着他喉咙的渴意便如烈日下的雪花般消逝不见。
像是得到了一个新奇玩具的孩子，李琛不断试验着自己新得到的能力，很快便发现他并不需要像个要给人来一发元气弹似得把手心张开对准别人，就算是攥着拳头也能通过这个植物视觉看到外面景象，不过是视角奇怪加有点模糊罢了。
但是这一切并不是白来的，李琛很快便发现原本只有小臂一半长度的血藤根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快要无声无息延伸到肘弯了。但这些新长出来的根须并不是之前那样的宛若实体，而是仿佛由能量构成，盘绕在肌肉和骨骼间，险些就让他与那些血管搞混了，不然也不会现在仔细观察才会发现。
心里想着还有灌注这个之前就发现和血藤有着某种奇异化学作用的技能没用，李琛左右找了找顺手从桌上抓起根竹筷，意念驱动着血藤的根须探入其中，他并未着急去使用灌注，而是福至心灵得依照着林仙那样的用法，控制着根须在竹筷内游走，很快便感觉到自己通过根须，“看”到了竹筷内部的结构。
并未沉溺在那微观的世界，李琛很快便开始尝试着使用灌注技能————下一刻他便感到有什么东西以血藤根须为桥梁，从自己体内向着那根不知道被使用了多少年的竹筷流了过去。
当他把视野投向自己体内时，看到的便是之前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金色光点，此时正沿着血管构成的通道涌到那些血藤根须上，在天生符箓中转了一圈，便还原成了闪耀的绿色能量进入了竹筷中。
深沉的意识中，李琛仿佛成了个微观世界的建筑师————首先疏通了已经被堵塞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脉络，接着便是重建植物网络，最后以输入过去的绿色能量为燃料，给这根竹筷重新点燃了生命之火......
“师弟你门怎么没栓，师傅让......”
站在洞开的门外，裴勇皱着眉头看向坐在桌前，脸颊略微凹陷的李琛，屋中弥漫的草木清香吸引着他视线落到了那株窗下花盆里，正伸展着枝叶努力迎接阳光的竹子上。
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只有小臂长手指粗，阳光下半透明的翠绿竹皮下泛着丝丝殷红如血脉络的竹子，裴勇很是好奇地回身看向眼中光芒都有些晦涩下来的李琛：“师弟，这竹子好奇怪，是某个异种吗？......这家店里几时还种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