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魁一通滔滔不绝,稀里糊涂地就将古氏一家三口哄到了轿车上。
原本古煜想着,都到这一步了,只需要一个道别,阎魁就能送走他这个瘟神。
结果真到这一步,阎魁也依然在喋喋不休地传达着一些琐事,他那样子看起来异常地游刃有余,热情且滴水不漏,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会干扰到他“谎言”的信息。
与他自然展现出来的那份厚重、沉稳,一般无二。
“古煜小子的衣裳在送到我这时就弄坏了,破了好几个大洞,完事就给扔了,别见怪哈,他身上这身是我们这一套新的“病服”,质量不错,也算是件衣裳,就送给小子当补偿罢,来来来,上车上车。”
“好好好,阎老,您老都开这个口了,那我能掉您面子?”
“哈哈,啥面子不面子,就一件衣服,不是啥大事儿,回去给古煜小子整点有营养的补补身体,用不了三五天就又生龙活虎了。”
“好嘞好嘞,我一定记着......儿子,跟你阎爷爷和姐姐道个别吧。”
古煜把头向外探出了些,脸上不知道是胆怯还是怎么,总之是有点不情愿。
“再见,阎爷爷,还有百味姐,这段时间劳烦您二位照顾了。”
“好好,小子嘴甜着呢。”
“哪儿啊,没有的事,这小子见人可不好吭气儿,就这句都不知道是憋多久才憋出来的。”
“哎!哪儿能这么说?甭论憋多久,能说出来就是好的,娃子,回家别挑食啊,多吃点有营养的好恢复身体,后边两天给你用的方子我已经给你爸了,回去按时用药就行,可记住啊。”
“我记住了,谢谢您。”
古煜又道谢,看起来确实规规矩矩,没什么好挑剔的。
“那就这样吧,早点回去给孩子定定神也好。”
“好好,那阎老,我们就先回去了,早上挺凉的,露水也重,您们二位先回去吧,别着了凉。”
“行嘞,这就回去了,你们也先走吧,路上慢点啊!”
“好好!”
又是一来二去的客套,好一会儿古伟才按起车窗玻璃,发动车子。
即便是这样也还在招呼站在门口的阎魁以及百味,阎魁当然很熟悉这些客套,满嘴的“好好好”,百味也微笑着摆摆手,以目光含蓄道别。
直到载着古煜的车子驶入马路,然后乘着渐明的天色离开。
而这般一去,许是再不相见了。
听爷爷说,古煜是被那位贵人选中,未来要成为修士的,而一旦成为修士,对丹药的认同自然要超过医药,哪里还会需要医生?
不知为何,百味的心中突然有些空落落的,明明只是送走了一位治疗结束的“普通病人”......也许这个病人会稍微特殊一点,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为什么在他离开自己身边的时候,心里会这么不舒服呢?
“今后,便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
阎魁回过头,看着百味,目光中多少也存着几分惋惜,但更多的,还是一种沉闷的情绪。
“古煜是个好孩子。”
阎魁说。
“懂得感恩,懂得珍惜自己的父母,也懂得如何保存自己的本心,能在内外的矛盾之中取得立锥之地,也许做法并不是那么聪明,但也是个温润善良又心怀道义的好孩子,无论优不优秀,至少也配得上身边人对他寄予的期望。”
“......”
“但是,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百味,这就是“拜万物”。”
阎魁对百味直言不讳,仿佛他极力隐瞒的谎言根本就不存在。
“这些天的接触,你已经被拜万物的“印记”所吸引,不由自主地想接近他了,试想,这还是你身怀不俗修为的情况下,假若你没有这般修为呢?”
“爷爷......”
百味松开抿紧的嘴唇,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当年,妈妈就是被这种力量污染了,对吗?”
“就是如此。”
阎魁没有任何委婉。
“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完成了转化,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我不想你也面临那样的命运,百味,所以爷爷不得不同意那位贵人的条件。”
“补完青帝经典,就这么重要吗?”
“也许吧......时至今日,爷爷也没办法相信,区区一部功法就能挽救将尽的衰颓,但爷爷必须这么做,为了你,也为了阎家。”
阎魁背起双手,慢悠悠走去药铺里面,不再言语。
“为了......阎家?”
百味面向远方,古煜离开的方向那里,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迷惘。
在这个世道,古医真的太难做了。
“......”
药铺里面,阎魁正看着自己孙女。
他于心不忍,却又不得不这么做,唯有补完青帝经典,将神代的人类才拥有的奥秘夺回,才有机会坚持到下一个时代到来。
而这个责任,他不得不提前交由百味承担。
参悟古老的青冥奥秘,从中谋求真正的大医之术,将最核心的“上三经”收归一统。
而历经数千年的颠簸,古老的宝书早不知散落何处,滚滚红尘,阎家的先祖始终都没能做到,就好像古书有着自己的意识,故意规避着历代的阎。
甚至连那个手眼的百灵子,那个疯狂的妖婆也只拿得出“另一部”而已。
此番,又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缘分难求,缘分难求......”
阎魁踱着步子,止不住地喃喃自语。
“爷爷!爷爷!”
门外,百味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
听着孙女那急迫的声音,阎魁心里不由得也焦了起来。
“百味!”
等他从药铺里走出来,百味正抬起一只手拦在药铺门前,将一位西装革履,还带着墨镜的中年人拦在手臂,及阎家药铺之外。
“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百味对着来者直接下了逐客令,语气不善。
阎魁更甚于此,见到那人,老头眼神中的冰冷,几乎要将空气冻碎。
“你回来做什么,阎十方!”
“爹。”
中年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副与阎魁七分相似,却丝毫不见任何悲悯的脸。
他拿着墨镜指向百味,甚至不屑用自己手指,宛如是在对待什么脏东西一般,张开了他那张早该剜口割舌的烂嘴——
“这野种,您还留着呢?”